第520章 滚雪球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沙哑而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捞上来的，带着二十年的风沙和血锈。

“我是周镇山，威北关出来的。徐帅守了二十年边关，死在自己人手里。朝廷不给他公道，威北关的弟兄们要替他讨回来。凌帅在威北关起兵了，檄文已经传遍天下。老子今天反了，是替天行道。”

府衙门口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年轻守军先开口了：“周将军，末将跟着您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从人群里陆陆续续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亮油灯，每亮一盏就多了一片光。

那天夜里，雍州城墙上挂出了白旗。

旗面上用墨笔写着“为徐帅雪冤”五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被夜风吹得微微洇开，在月光下像一道正在流淌的泪痕。

同一天夜里，永昌府的动静比雍州大得多。

马万山没有像周镇山那样悄无声息地控制府衙。

他直接带着崇山军的旧部冲进了府衙后院，把知府从床上拎起来，让他签了开城投降的文书。

然后他让人打开了城东的武库，把库里存放的刀枪甲胄一箱一箱地搬出来，堆在校场中央，堆得像一座小山。

校场上站满了人……崇山军的旧部、永昌府本地的守军、从各处赶来的江湖义士。

马万山站在兵器堆旁边，手里举着一面白布横幅，横幅上用墨笔写着“为徐帅雪冤”五个字，字迹粗犷潦草，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写上去的。

他把横幅挂在校场入口的旗杆上，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些站着的人。

“徐帅死了。凌帅在威北关起兵了。朝廷要杀他，跟杀徐帅一样。老子今天打开武库，兵器就在这里，愿意跟着老子走的自己来拿。不愿意的走，老子不拦。”

没有人走。

校场上一片沉默，然后有人第一个走上前，从兵器堆里抽出一把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手一只接一只地伸进那堆兵器里，有人扛起长枪，有人背上弓弩，有人从箱子里翻出护甲往身上套。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清脆而密集，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第二天清晨，永昌府的城门上挂出了和雍州一样的白布横幅，旗面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消息从永昌府传到定州时，韩崇已经让人把定州府衙的书房收拾干净了。

韩崇拄着拐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檄文的抄本。

他看完之后把檄文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让人去请定州守军的几位将领过府议事。

定州守军的将领一共有五个，其中三个是韩崇在威北关时的旧部，另外两个是朝廷后来派来的。

韩崇没有跟那两个朝廷派来的将领绕弯子，直接把檄文抄本摆在桌面上：“凌帅起兵了。定州在威北关南下的路上。末将打算开城响应，诸位意下如何？”

三位旧部当场表态，没有任何犹豫。

那两个朝廷派来的将领面面相觑，坐在椅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手在微微发抖。

韩崇没有催他们，只是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话：“我说了不算，朝廷也说了不算。”

“你们自己掂量……是跟着凌帅走，还是替王秦卖命。替王秦卖命的结局，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那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其中一个放下了茶杯，抱拳朝韩崇弯下了腰：“韩将军，末将……末将愿意跟随凌帅。”

另一个也跟着抱拳，声音闷闷的，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当天下午，定州城门不战而开。

城头上挂出了和雍州、永昌府一样的白布横幅，旗面上“为徐帅雪冤”五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晒得微微发烫。

穆成府的消息来得比前三座城都晚一些。

穆成府在雍州以东二百里处，是威北军南下必经之路上的第一座大城。

守将姓张，叫张崇武，四十出头，曾在威北关当过十年偏将，是徐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朝廷调他到穆成府当守备已经两年了，这两年他从来没有跟威北关通过信，也没有跟凌风有过任何联络，在那时，凌风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士卒。

韩烈的情报网对他的判断是“不确定”……不确定他会响应檄文，还是替朝廷守住这座城。

檄文送到穆成府那天，张崇武正在城墙上巡视。

他接过传令兵递来的信，拆开看了，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从城东走到城西，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看城墙外的旷野，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当晚，张崇武把穆成府所有千户以上的将领召集到了守备府的正厅里。

他把檄文抄本放在桌案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威北关凌副帅起兵了，檄文已经传到了穆成府。凌副帅是徐帅带出来的人，檄文上写的每一个字本将都看了。本将打算开城响应。你们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

正厅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提意见。

第二天清晨，穆成府南城门洞开。

张崇武骑在马上，站在城门内侧，看着城门口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勒转马头，朝城楼上挥了挥手，城楼上那面朝廷的旗帜被缓缓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布横幅，横幅上写着“为徐帅雪冤”五个字，字迹工整端正，是张崇武的亲笔。

德兴府在穆成府以南一百二十里处，是四座城里唯一一座文官做主的地方。

知府姓韩，叫韩文昭，是个四十五岁的进士出身，在德兴府当了六年知府，政绩平平，既不特别贪也没做什么好事，属于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平庸地方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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