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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缟素


天还没亮透,威北关的校场上就站满了人。

没有人下令集合,没有人吹号,没有人敲鼓。

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各营的士兵就像得了什么无声的号令一样,从营房里走出来,穿上自己最整齐的军服,一排一排地站到了校场上。

五军主将站在队列最前面,贺兰昭的战袍上系了一条白布带,李闯的左臂上也缠了一圈白布,刘三把一块白麻布缝在了胸口的位置。

赵广、郑老栓、马成、南宫馑、韩烈,每一个人都身披缟素。

校场上站满了人,从城东到城西,从高台到墙根,黑压压的一片,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凌风走上高台时,天边的云层刚被晨光染成暗红色。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一条白布带系在额头上,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昨天晚上韩烈派人从京城送回来的,据说是徐锐入狱之前托人写好的遗言,几经辗转才送到威北关。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二十万人,从高台下的前排一直延伸到校场的尽头,延伸到城墙脚下,延伸到城门洞内外。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凌风展开了那张纸。

“威北关诸将士,见字如面。”

他开口念第一句时,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起来,让高台下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凌风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他把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信里没有怨言,没有辩解,只是在嘱托。

嘱托威北关的将士守好城墙,嘱托他们跟着凌风好好干,嘱托他们别让朝廷的昏聩寒了边关的血性。

那是一封交代后事的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听者的心口上,沉得像铁。

凌风念完了最后几个字,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二十万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帅说,他的魂魄会回来看。咱们站好了,别让老帅寒心。”

他的话音刚落,校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声。

那是二十万人同时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嘶哑、低沉、震天动地。

前排的老卒最先跪了下去,然后是李闯、刘三,然后是整排整排的士兵,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凌风站在高台上,面朝北边,背对着台下那二十万跪倒的身影,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际线。

“老帅,您走好。”

“威北关,末将替您守着。”

当天上午,威北关全城缟素。

帅府的差役挨家挨户地分发白布,每家每户门口都挂上了白色的挽幛。

城墙上那些随风飘扬的威北军旗全部换成了白旗,白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街上的百姓都换上了素色的衣裳。

整个威北关都笼罩在一种深沉而压抑的寂静里。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嬉笑打闹,连校场上的操练声都比平时轻了三分。

威北关旧将们也纷纷为徐锐设灵。

雍州的周镇山在衙门后院的值房里摆了一副牌位。

牌位上刻着“故帅徐公讳锐之位”八个字,每一笔都很用力。

周镇山端起了那碗酒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浇在了牌位前的地上,然后拄着拐杖鞠了一躬。

永昌府闹得更大。

马万山直接在府衙门口摆了灵堂,白布幔子从门楼上垂下来,来往的百姓和府兵都来上香,香灰堆得冒了尖。

马万山站在灵堂旁边,来一个人就抱拳鞠一躬,一天下来腰都弯不下去了。

晚上散了灵,他一个人坐在牌位前面喝酒,喝了一整坛,趴在桌上睡着了。

定州的韩崇最平静。

他只是在书房的书架上多放了一副牌位,每天早晚各上一炷香,香燃尽了再续上。

来探望的老部下一进门看见那副牌位,什么也没说,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然后退了出去。

北州其他几府的旧将们也陆续设了灵。

有官职高的在府衙里设,有官职低的在自己家里设。

有些已经退伍的老兵,就在自家灶台上摆一副木牌,用红纸写了名字贴上,点三根香,磕三个头。

他们还记得徐锐,

记得那个每年冬天给冻伤的老兵发棉袄的人,记得那个打完仗之后亲自去伤兵营问“疼不疼”的人,记得那个在城头上站了二十年的人。

风雪商会的商路在这个过程中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商队的骡车从雍州到定州,从永昌府到德兴府,经过每一座旧将驻守的城池时,都会多停半天。

有时候是带一坛酒,有时候是带一封口信,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替一个城的旧将给另一个城的旧将捎一句话。

那些话通过商队伙计的口头传递,从一个城池传到另一个城池,像是一条在地底下流动的暗河。

京城那边,王秦没有闲着。

徐锐被斩之后的第七天,他就开始动手了。

他的动作很快,且每一步都稳准狠。

先是从徐锐的旧部中挑了几个在朝中任职的文官下手。

一个兵部员外郎,一个太仆寺丞,一个工部主事,都是当年从威北关调回京城的文职,虽然品级不高,但都在要害部门待过。

王秦以“与徐锐有旧”为由,让御史台的人弹劾他们“朋比为奸”“结党营私”。

弹劾的折子写得滴水不漏,每一条罪名都有“证据”。

三个人在半个月内先后被革职查办。

朝中那些原本与徐锐有过旧交的文官们开始人人自危,有人主动上折子与徐锐“划清界限”,有人托人往王秦府上送礼求安。

王秦一概笑纳,但该查的一个都没少查。

与此同时,沈文远在暗中搜集边关旧部的新“证据”。

情报从各地汇总到他手里,内容五花八门。

某府某个旧将在私下场合说了“徐帅冤屈”的话,某县某个退伍老卒在酒后骂了朝廷,某州某个曾经的威北关偏将跟同僚喝酒时拍桌子说“这朝廷他娘的不值得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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