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失去耐心的狼
他走的时候凌风送他到城门口,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说了几句话。
他告诉凌风要把眼光放远些,要把威北关守好。
凌风点了点头,说“老帅放心”。
他想得最多的,是景承二十二年正月那个晚上。
他坐在饭铺的角落里,凌风拎着一坛酒推门进来,两个人在那间不足一丈见方的小铺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话。
他在牢房里慢慢地踱着步。
膝盖每走一步就像被针扎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这七步半的牢房里走着,像是走在威北关的城墙上,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大炎的北疆。
王秦等得不耐烦了。
三月中旬开始,左丞相府值房的灯就亮得越来越晚,有时候过了子时还亮着。
沈文远在那段时间里进出值房的次数比之前翻了一倍,每次进去时手里都捧着一叠文书,每次出来时面色都比进去时凝重一分。
王秦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徐锐案的卷宗。
他在这份卷宗上花的心思比任何一件案子都多——证人、物证、流程、程序,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敲过,确保没有漏洞。
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
他抬起头,把卷宗合上,推到桌案一角。
沈文远正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沫漂在面上他已经懒得吹了,就那么端着一动不动。
“章望之那边,还在上书?”
“还在上。”沈文远把茶杯放下,“钱茂春压了七道,通政司后堂的柜子里已经摞了半尺高。章望之去了孙伯安府上,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孙伯安怎么说?”
“没说。应该是没答应什么。”
王秦脑子里把所有可能出岔子的环节都过了一遍——章望之的上书被压住了,孙伯安不敢动,刘笺在大理寺虽然还在跟王伯安争,但局部的争执不影响大局。
三司会审的流程已经被他掐住了要害,只要太子那一关过了,一切都板上钉钉。
他怕的是夜长梦多。
“沈文远。”
“大人。”
“徐锐的身体怎么样了?”
沈文远把茶杯放稳:“军医不让进了。狱卒那边给的回报是,膝盖肿得走不了路,旧伤复发,夜里咳得厉害。但人还清醒。”
“还清醒。”王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还清醒,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清醒的徐锐,哪怕只剩一口气,章望之就还有理由替他上书翻案,那些边关旧将就还有希望在心里吊着。
只要他还活着,这件事就不算完。
“人老了,撑不了太久。可我等不了他撑不住。夜长梦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烛火在他眼皮上投下一层明灭的光晕,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沈文远,你去办一件事。”
“大人请吩咐。”
“徐锐的案子,不能再拖下去了。三司会审的流程走得太慢,章望之的人还在大理寺拖着不放,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去找王伯安,让他拟一道折子。折子的内容是——徐锐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已齐备,三司会审历经数月已足够审慎,不宜再拖。请太子殿下朱笔御批,以正.国法。折子写完送到我这儿来,我看过之后让王伯安上。”
沈文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王秦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人,绕开三司会审直接请太子御批——程序上会不会有瑕疵?”
“有什么瑕疵?太子监国,代行天子之权,御批就是最高裁决。三司会审是程序,御批是终审。程序走了这么久了,还不够?”
“御史台那边——”
“御史台的人都在我手里。章望之的奏折压在通政司出不来,刘笺在大理寺翻不出浪来,孙伯安不敢动。你现在告诉我,谁还能拦?”
沈文远没有再问。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朝王秦躬身一揖,退出了值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王秦独自坐在值房里,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折子由王伯安亲自送进通政司。
钱茂春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没有多问,直接盖了接收的印章。
东宫。
太子姬承稷正坐在御案后面临摹字帖。
他已经临了半个时辰,笔下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墨迹不均匀,像是初学者拿不稳笔。
他其实并不喜欢写字,东宫的老师说“字如其人,殿下当勤练”,他就每天练一个时辰,从不敢偷懒。
但练来练去也没什么长进,他的手太小,握住笔杆的时候掌心老是空着一截,写出来的字就总是飘。
王秦走进来时,姬承稷正写到一个“忠”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秦穿着紫色蟒袍站在门口,腰上的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下意识地停住了,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忠”字的心字底糊成了一片。
“殿下。”王秦走进来,躬身行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腰弯的弧度、双手交叠的位置、头低下去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
“左相来了。”姬承稷把笔放回笔架上,坐直了身体。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脸上努力摆出一个太子该有的稳重表情。
“左相此来,是有什么要事?”
“徐锐的案子,在刑部拖了数月,该了结了。”
王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此案人证物证俱已齐备,三司会审历经七次堂讯,案情已经清楚明白。臣以为不宜再拖,久则生变。请殿下朱笔御批,以正1国法。”
姬承稷接过折子。
折子不厚,只有几页纸,但他翻开之后看了很久。
他把折子放下,抬起头看着王秦,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左相,这个案子——徐太尉他——他守了北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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