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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朱笔


“殿下。”王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稳稳地压住了姬承稷的话头。

“功是功,过是过。徐锐在北疆确实有功,朝廷已经封了他太尉,赐了荣誉封号。可他在私下场合指斥乘舆、意欲谋反,这是重罪。功不抵过。”

“可孤——孤听师傅说——”他想说韩仲平给他讲过徐锐的战绩,想说他看过那些军功记录,想说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人不应该死在一份折子上。

但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王秦的脸色没有变,但那目光让他觉得自己的话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殿下,徐锐通敌有证,按律当斩。殿下只需用朱笔在此处写一个‘准’字,臣自会去办妥其余一切。”

王秦往前走了半步,从御案上的笔架里抽出那支朱笔,蘸了朱砂,轻轻放在太子手边的纸面上。

姬承稷低头看着那支朱笔。

朱砂的颜色在他眼前晃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笔尖上跳动。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支笔。

他抬起头看了王秦一眼。

王秦的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在等一个孩子写完作业之后奖励他一颗糖。

他低下头,把笔尖落在那张纸上。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临摹出来的。

“准”

他把笔放回笔架上,手还在抖。

王秦走上前,把那道批了“准”字的折子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袖中。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腰弯得比方才更深一些,动作一丝不苟。

“臣,替天下人谢殿下。”

他转身走出了东宫,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姬承稷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自己那支朱笔。

笔尖上最后一点朱砂已经干涸了,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粉末,在烛光下看起来像一滴干了的血。

章望之得知消息时正在家中用晚饭。

管家过来传话时他刚夹起一筷子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汤水,在筷子尖上微微颤了一下。

他听完那两句话,筷子夹到一半的青菜掉在了桌上。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管家在后面追着喊“老爷,您的披风,晚上冷。”,他头也不回,脚步声急促地穿过院子,推开大门走进夜风里。

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走得太急,下台阶时差点被袍角绊了一下。

他赶到宫门口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宫门紧闭,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禁军副统领赵铁山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到了章望之的身影,亲自出来见了一面。

“右相。”赵铁山的语气很客气,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宫门已经落锁了。按规矩,落锁之后任何人不得进出。”

“本相有急事求见皇后。”

章望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了的炭火。

“本相知道规矩,可这件事十万火急,不能等到明天早朝。”

赵铁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右相,末将知道您有急事。可末将的职责是守门,不是放人。落锁之后再开门,末将担不起这个责任。您有什么急事,明日早朝再奏,可好?”

“等不到明天。”

章望之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宫门的铜钉上,冰凉的金属刺得他手心发紧。

“赵将军,你让本相进去,本相自己去找皇后。出了事本相担着,绝不连累你。”

赵铁山的眉头皱了一下,看着章望之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叹了口气。

“右相,不是末将不帮您。皇后那边——”

他压低了声音,“皇后今天傍晚就歇下了,说身子不适,不见任何人。您就算进去了,也见不着人。”

章望之的手在铜钉上攥紧,又松开。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朱漆大门,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线灯光照在他脸上,然后灭了——像是有人在里面吹熄了烛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团炭火堵得太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脚步沉重在宫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靠着石狮子。

石狮子的底座冰凉,寒气透过官袍往背上渗,他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

他望着宫墙上那片灰蒙蒙的夜空,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墙垛口的轮廓在夜色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剪影。

随从在身后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轻声说了一句:“老爷,回去吧。夜冷,您身子扛不住。”

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道宫墙,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大炎,大炎……这大炎,真的值得救吗?”

随从没有再说话。

他在章望之身后站了一整夜,天亮时发现章望之的鬓角又白了一片。

行刑那日是四月初三,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西市口的青石板地面被夜露浸得又湿又滑,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时是惨白色的,照在那些早早赶来的人群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像被褪了一层色。

禁军从三天前就开始布防。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刀出鞘,弓上弦,把围观的百姓挡在警戒线外面。

可百姓还是来了——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从京城的每一条巷子里涌出来。

他们沉默地穿过清晨的街道,沉默地站定,沉默地抬起头望着刑场的方向。

西市口周围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后到的人只能站在更远的地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拼命往刑场的中心张望。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独臂的老卒。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左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他是威北关退下来的伤兵,景承十八年冬天丢了一条胳膊,之后就在京城开了个小杂货铺卖针头线脑为生。

昨天傍晚他在铺子里听说徐帅要被问斩,当即关了铺门,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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