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滴水不漏
凌风放下手里的文书,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很,没有狡黠,没有戏谑,只有某种很直接的坦诚。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坛花雕,掂了掂分量,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从里面拿出两只干净的海碗。
把泥封拍开,往两只碗里各倒了半碗,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碗推给她,一碗自己端起来。
邢念卿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个干净。
她放下碗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动作很随意,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人真心实意帮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道谢的光。
三月底的北疆,冬天的寒气还没散尽。
草原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细沙打在城墙上沙沙作响。
校场上,各军的春训正练得如火如荼。
新兵们入伍已经一个多月,队列不再歪歪扭扭,齐步走不会顺拐,拔刀不会劈到旁边的同袍,搭弓射箭的时候箭矢也不再到处乱飘。
贺兰昭的第一军在城西校场练骑兵冲锋,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尘土飞扬起来被北风吹成一条黄龙。
李闯的第二军在城北练步营合击,盾牌手和长枪兵的配合已经比上个月默契了不少,至少不会出现盾牌手往左、长枪兵往右的岔子。
刘三的第三军在峡谷里练山地穿插,每天爬坡爬得新兵们腿肚子直转筋,收操时一个个互相搀着往回走,嘴里骂骂咧咧,但第二天一早又准时站在校场上。
后勤营的赵广正带着人在城外的荒地上翻耕新田。
去年冬天凌风让他勘测了威北关周围所有适合耕种的荒地,开春之后地一解冻,他就带着几百个辅兵扛着锄头下了田。
新开的十几顷荒地土质偏沙,种不了水稻,但耐旱的粟米和豆子正合适。
种子已经播下去了,浇过头遍水,嫩绿的秧苗从土里钻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赵广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撮土在手里搓了搓,对身边的副手说:“今年要是风调雨顺,收成能比去年多三成。”
威北关不缺粮。
二十万大军,每天吃掉的小山似的粮食,大部分来自北州五府的屯田和风雪商会的商路调度,小部分来自朝廷的调拨。
朝廷拨的那点粮草,按赵广的话说,“够塞牙缝。”
但凌风从来不在奏报里提这一茬。
他每个月让帅府呈给朝廷的粮草奏报,写的都是“仰赖天恩,赖朝廷调拨之粮草,各军勉强维持”。
字面上滴水不漏,朝廷的户部看完了还以为威北关离了朝廷的粮草就活不下去,对威北关的实际粮草消耗被严重瞒报一无所知。
北州五府的府军如今也各扩至一万余人。
这五万府军的兵力和装备补给,朝廷以为是各府自行筹措,但实际上有一半来自风雪商会的暗中支持——军饷、马料、箭矢、冬衣,每一项都有商会的骡车送过去。
凌风与五府将领之间的联络密信每月往来不断,信上从不提“割据”二字,但每封信最后都有一句类似的话:“北疆门户,仰赖诸公。”
这些联络之所以能建立,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凌风身上那层徐锐嫡系的光环。
在北州,他本就是被老帅旧部视为徐锐接班人的人物。
周镇山、马万山、韩崇这些老将被朝廷分散调离后,正是通过风雪商会的网络,才得以继续与北疆保持紧密联系。
他们在各府的地位,反过来又成了凌风影响各府府军的杠杆。
凌风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各军和五府报上来的秋训总结和屯田预估。
他把这些数字逐一过目,心里估算着北疆眼下实际可调动的总兵力。
这个数字他不能在任何奏报里写出来,但他心里必须清楚——二十万野战主力,加上五万府军,再加上特种作战营的三百特战队和草原上叱罗伏鹰那支若即若离的盟军,总兵力已经逼近二十五万。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朝代,都足以让朝廷坐立不安。
而朝廷对此一无所知,还沉浸在“威北关主帅胡海涛忠勇可嘉”的美梦里。
他把文书合上,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威北关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着,城头上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他的家眷在这里,这里是他的老巢,他的根基。
朝廷如果要动他,要么派兵北上,要么拿家眷要挟。
可他的家眷住在威北关城内,这里是北疆防备最森严的地方。
韩烈的情报司安插在城中的明哨暗哨比老鼠还多,朝廷的人根本混不进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舆图上。
舆图上用朱砂笔标出了威北关的防线,用墨线标出了北州五府的位置,用蓝线标出了风雪商会的商路网络。
从雍州到定州,从永昌府到德兴府,从穆成府到威北关,五座府城像五颗钉子钉在北疆的版图上,每一颗钉子都通过商路和情报网与他连在一起。
而站在这些钉子最前面的,是威北关。
帅府里坐着的是胡海涛。
朝廷的邸报上,威北关的奏报署名是胡海涛。
兵部的调令回执上,威北关的公章是胡海涛的帅印。
王秦安插在威北关的眼线,从那些早就被凌风清走的人算起。
到如今还留在军中的少数几个低阶文书,他们看到的是主帅胡海涛每日批阅文书、签发调令、召集众将议事,一切军务都在胡帅的掌控之中。
凌风做的所有事——扩军、整编、练兵、调将、与黑莲教合作、暗中支持北州五府——每一件都经过了胡海涛的手。
胡海涛是主帅,令是他签的,印是他盖的,奏报是他写的。
朝廷要查,查到的只会是胡海涛。
凌风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几个月前徐锐在饭铺里最后说的话。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听懂了。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老帅说的不是在教他贪生怕死,而是在教他——有些事,你得活着才能做成。
他把手指按在窗棂上。
外面传来夜巡哨兵整齐的跺脚声,从城墙拐角处一路传到城楼上去,那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被反复锤炼之后才会有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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