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望江县
城门口的守军已经不是朝廷的人了。
黑莲教拿下望江县之后,分坛主周铁柱把原来的守城兵丁遣散的遣散、收编的收编,换上了自己带过来的弟兄。
周铁柱蹲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碗茶,眯着眼望着城外的官道。
“周坛主——”城楼上一个放哨的弟兄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有商队过来了!骡车不少,至少有二三十辆,没有旗号,不知道是哪家的!”
周铁柱把茶碗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手遮在眉骨上往官道尽头望。
果然,一支长长没有打任何旗号的骡车队正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缓缓移动。
骡车一辆接一辆,每辆车上都堆着小山似的麻袋和木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都是精壮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腰间挂着防身用的弯刀,不说话,不吆喝,只是闷头赶路。
“把吊桥放下来,开城门。”周铁柱把腰间的刀往身后推了推,“弟兄们先别亮家伙,来的是朋友。”
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下来,城门被两个弟兄合力推开。
骡车队在城门口停住,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在官道上赶了好几天的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给周铁柱,压低声音说:“周坛主,这是出发前上头交代的信。”
“车队一共二十八辆骡车,二十车粮食,五车药材,三车盐巴。另外有几车粮食底下压了些东西,卸货的时候您让弟兄们注意着点,别让外人看见。”
“上头?”周铁柱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这方印,但教中早就有密信传来,说魔女在北方拉到了一支援军,会通过商队的方式往宣州运送物资。
他当时还不太信——哪个不要命的商号敢往起义军的地盘运粮食?
现在这二十八辆骡车就停在他面前,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不得不信。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又把茶碗从地上捡起来,往袖子上擦了擦碗沿的灰,倒了满满一碗凉茶,双手端给老把式。
“老哥辛苦。先喝碗茶解解渴。弟兄们也辛苦了,都进来歇歇脚,城里有井,注意水凉得很。”
他说话时声音依旧是那个铁匠的嗓门,粗得很,但语气里的殷勤是真心实意的。
老把式接过茶碗仰头灌了个干净,抹了抹嘴,把茶碗还给周铁柱,回头朝车队挥了挥手。
二十八辆骡车依次驶过城门洞,骡蹄踏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麻袋和木箱在车上颠得一晃一晃的。
车队进城时,街上的百姓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蹲在井边洗衣裳的妇人抬起头,手里的棒槌悬在半空中。
一个卖蒸饼的小贩从蒸笼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灶膛里的火苗蹿了一下燎着了他的袖口他都没察觉。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商路早就断了,望江县的米铺几天前就空了,粮价翻了两番。
现在忽然来了这么多骡车,麻袋里居然装的是黄澄澄的稻谷。
周铁柱指挥弟兄们把骡车赶到城中心的黑莲教分坛门口,那原本是一座废弃的粮仓,黑莲教拿下望江县之后就把香堂设在了这里,院子里堆满了香烛和账册。
他让几个识字会算账的弟兄逐一清点货物,每解开一个麻袋就记一笔:稻谷、粟米、麦粉、干姜、防风、三七、当归、盐巴。
记到后面几车时,一个年轻账房的手顿住了。
他在一个标注为干姜的麻袋底下摸到了几根用油布裹着的长条。
几个汉子拆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还没开刃的刀条,铁色暗青,淬火的痕迹又匀又深,是他们见过最好的铁。
他抬起头看着周铁柱,周铁柱正蹲在骡车旁边检查货物,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别多问,记上就行。兵器单独放,晚上送到铁匠铺去,我亲自开刃。”
傍晚,分坛院子里支起了几口大锅。
周铁柱亲自劈柴烧火,煮了一大锅米粥。
粥是用新到的稻米熬的,米粒在锅里翻滚,熬得又稠又香,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分坛门外的街上,百姓们排着长队,手里捧着碗、端着盆、拿着破口的瓦罐,一个一个地走进院子。
周铁柱站在粥锅旁边,用一把生了锈的铁勺给每个人舀粥,勺子舀得很满,从来不抖,快要溢出来的时候手稳稳当当往旁边一收,刚好盛满一碗。
他一边舀一边嘴里还念叨着:“别挤别挤,都有。”
那些接过粥碗的人,有的眼眶红了,有的低着头走到墙角蹲下来慢慢喝,有的孩子捧着碗跑回家去叫娘。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抬头看着周铁柱,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这米是哪来的?”
周铁柱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用铁勺搅了搅,头也不回地说:“这个不能多问。”
同一天夜里,威北关。
邢念卿来找凌风时,手里提着一坛酒。
一坛正儿八经的江南陈年花雕,泥封都还没拆。
她把酒坛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两条腿翘在桌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望江县的物资到了。宣州那边用飞鸽传了信回来,说二十八辆骡车,粮食、药品、盐巴,全都对得上,一袋都没少。”
她说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酒坛,“周铁柱让飞鸽带回来的信里说了。这批粮食救了至少几千条命,够整个县城撑到秋后。”
“夹带的兵器已经开始在铁匠铺里开刃,质量很好,比他们自己铸的强得多。”
凌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军务文书在看,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邢念卿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她看着凌风在烛光下翻阅文书的侧脸。
沉默了一会儿,她然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平时那副嬉笑怒骂的腔调,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得认真的语气。
“凌帅是黑莲教真正的朋友,不只是嘴上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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