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码头
旅店走廊尽头的灯泡灭了一盏,剩下那一盏在灯罩里嗡嗡地响。
苏澈推门进屋,没有点灯。
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又等了片刻,确认隔壁和楼下的房间都没有异常的动静,才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亮,点上桌角的油灯。
灯光跳了两下才稳住,将屋内的轮廓从黑暗中依次托出:床、方桌、墙角的脸盆架、窗台上那只搪瓷杯。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他把绢帛重新摊开,就着油灯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通州那处老河道的位置在绢帛上只有一个极淡的墨圈。
他合上绢帛,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第二天天亮得很晚。
苏澈到南城一家老字号的包子铺吃了早饭,又沿着前门外大街走了一段,在路边的旧书摊上翻了翻,拣了一本民国初年刊印的《通州志》残本,付了钱夹在腋下。
他没有直接去通州。
赵记杂货铺的门板已经全卸了,九爷正站在门口,端着一只搪瓷缸喝水,看到苏澈过来,他放下缸子,朝店内偏了一下头。
苏澈掀开布帘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
“通州那边,老河道附近,有一片老街区。”
九爷将搪瓷缸放在柜台上,
“早年间是漕帮的地盘,后来河道废了,漕帮散了,那片地方就慢慢破败下来。但底下那些房子还在,有些空了十几年,有些换了人住,都是些不起眼的散户。”
“有没有什么地方,以前是仓库或者货栈?”
九爷想了想:“有。老河道拐弯的地方,有一排旧仓库,青砖砌的,屋顶塌了一半。前些年有人想拆了盖民房,挖地基的时候挖出几块旧石板,上面有刻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没继续建,就那么荒着。”
“那排仓库,现在还有人管吗?”
“没人管。地契早就烂了,产权乱七八糟,谁也说不清那地方归谁。周围住的都是些外来户,没人关心那些旧房子。”
苏澈点了点头,从内袋取出那卷绢帛,在柜台一角展开,指给九爷看那处模糊的墨圈位置。
“按这个方位,那排仓库是不是在这一带?”
九爷俯下身,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差不多。老河道拐弯的地方,就在这片。你到了通州,沿着河堤往北走,过了第三个渡口,看到一排塌了半截的青砖房,就是那地方。”
苏澈将绢帛卷好收回内袋。“多谢九爷。”
他转身走出杂货铺时,九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片仓库底下不干净。你要是去,带个火折子,别走太深。”
苏澈没有回头。
他回到平安旅社,从床底拖出那只紫檀木盒,取出铜鼎和玉石,用毡毯裹好放进背囊,又将那卷绢帛和《通州志》残本并排放在背囊上层,系紧袋口,背在肩上。
把房门从外面锁好,下楼时朝柜台后的老头点了点头,然后推开旅社的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从四九城到通州的路程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苏澈沿着朝阳门外大街一路向东,穿过几片渐次稀疏的居民区,道路两侧的景色从砖楼和平房逐渐过渡为大片的菜地和零星的村落。
过了八里桥之后,空气中开始出现一股淡淡的淤泥和芦苇混合的气味,那是大运河残留的气息。
他按照九爷说的路线,沿着河堤向北走去。
河堤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两侧的柳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枝条低垂,在风中轻轻摆动。
河水比记忆中的运河窄了许多,水面发绿,浮着一层薄薄的藻类,两岸的芦苇丛生,枯黄与暗绿交杂。
走到第三个渡口时,他放慢了脚步。
渡口的石阶还在,但已经长满了青苔,石缝间的野草足有半人高。
对岸有一片稀疏的民房,灰瓦土墙,屋顶的烟囱大多不冒烟,看起来住了人的不多。
他沿着河堤继续向北走了大约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排青砖建筑。
那排仓库坐落在河堤东侧的一片空地上,面朝河道,背靠一片杂树林。
青砖墙体上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污渍,是多年潮气和风沙交替侵蚀的结果,部分墙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泥灰填充层。
屋顶的瓦片塌陷了大半,露出下面朽烂的木檩条和破碎的苇箔。
仓库正面的门板已经没有了。
门洞两侧的墙壁上残留着几道模糊的墨迹,旧时的商号标记,早已无法辨认。
苏澈在仓库门前站了片刻,目光从门洞内部扫过,确认没有近期的人为痕迹。
他侧身从门洞走进去,光线在他身后迅速收敛,四周陷入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
仓库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大。
屋顶的塌陷处有几道缝隙,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
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结实而平整。
仓库深处,靠北墙的位置,有一处地面和其他区域不太一样,那一片的夯土颜色偏深,被反复踩踏过。
苏澈走近那片区域,蹲下身,用手指按了按地面。
表层干燥坚硬,但用力按压时,能感觉到下方有一层微微松动的空隙,不像实土那样密实。
他站起来,在周围找了一根断掉的木檩条,一端已经朽烂,但另一端还算结实。
他把较结实的一头对准那片颜色偏深的区域,用力向下戳去。
木檩条穿透了表层夯土,发出一声沉闷的贯穿声。
他又戳了两下,将那层硬壳扩大成一个约两尺见方的洞口,露出下方一段向下的砖砌台阶,台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灰,有几处被水浸过的湿痕。
苏澈将木檩条丢在一边,从背囊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在仓库的昏暗中亮起一团暖色,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台阶和两侧的砖墙。
他蹲在洞口边缘,将火折子探入下方。
台阶共七级,底部是一小片砖地,目测是一间约两丈见方的地窖,四壁用青砖砌筑,砖缝间的灰浆已经干缩成细密的裂纹。
他沿着台阶走下去,脚步放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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