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天时流转
小和尚怔了怔,上下打量他几眼,一身粗布短打,腰间腰刀歪斜,哪有半分储君气象?可礼数不能废,只得低头道:“施主稍候,小僧即刻入内请示。”
“麻球烦!”朱厚照一脚踢飞路边碎石,“啰嗦个没完!”
苏尘扶额无语。
等小和尚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转头瞪眼:“你能不能稳重点?这是佛门清净地,不是你东宫耍横的地界!嘴上积点德,菩萨听着呢!”
朱厚照撇嘴:“本宫又不信这些泥塑木雕……再说了,堂堂太子上门,那老秃驴还摆谱?莫非嫌银子烫手不成?”
苏尘嘴角一抽:……你当他是勾栏里的姑娘,花钱就能请出台?
正说着,小和尚折返而来,神色踌躇,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长纸,双手捧出:
“我家方丈有言——只接有缘人。
此乃上联禅题,请二位参解。”
纸上墨迹苍劲如龙蛇奔走,赫然写着:
“日轮西去,娑婆光阴有限,百年寿命转眼即到。”
苏尘目光微凝。
这话表面说天时流转,实则暗藏机锋——渡阿年近百岁,大限将至,此联既是自叹,亦是问心。
能对得上的,才是真懂他之人。
朱厚照看得直挠头:“啥玩意儿?日头落山、活不久了?这老头写悼词呢?”
他撸袖子就要往里闯,却被苏尘一把拽住。
只见苏尘整了整衣襟,神色从容,拱手轻诵:
“净主安养,极乐寿命无穷,只此一生即成佛道。”
一字一句,如钟鸣谷应,静中有势。
小和尚听得懵懂,却本能觉得不对劲——这答案,太准了。
他匆匆转身,脚步急促地穿过回廊,直入后院。
大雄宝殿之后,藏着一方僻静小院,古柏森森,苔痕上阶。
蒲团之上,一名身披明黄袈裟的老僧闭目端坐,面容枯槁却气韵沉深,宛如古佛化石。
“师尊,有人对上了。”
小和尚低声复述原句。
话音落下三息,老僧原本纹丝不动的双手,终于轻轻一颤。
片刻后,一声低沉沙哑的“可”字,自唇间缓缓吐出,仿佛山门开启。
小和尚心头一震,立刻退下。
山门前,阳光斜照。
那小和尚再度出现,侧身让路,语气已然不同:“两位施主,请进。”
朱厚照眼睛一亮,猛地拍向苏尘肩膀:“瞧见没?老子就说带你来对了吧!整个京城,也就你能镇得住这老怪物!”
苏尘嘴角一抽,脸上写满“我不想认识你”。
前方引路的小和尚脚步微微一顿,旋即默默前行,背影透着一丝忍俊不禁。
穿过第一重院落,两侧配殿供奉地藏王菩萨,香火淡淡,梵音隐约。
正中天王殿前,菩提树影婆娑,一名五十来岁的僧人盘坐坛上,对着两名年轻弟子讲经。
“风起袍动,你说——是风在动,还是衣在动?”
左首小僧抢答:“风动!无风则寂,袍岂能舞?”
右首摇头:“非也!分明是袍动。
若非袍动,谁又能知风至?”
两人争执不下,气氛渐紧。
而此时,苏尘与朱厚照正好踏入院中。
那中年僧人抬眼看来,目光如电,落在苏尘身上,忽然一笑:
“有意思。
倒是有客来了。”
这些话听着耳熟,细品片刻便能察觉——他们争论的,不正是王守仁那套心学?
其实王守仁的思想,本就融了佛理的精魄,两家本出同源,一脉相承。
苏尘与朱厚照压根没搭理那三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和尚,抬脚就要往后院走。
可那扇厚重的后门,早已被铁链锁死,铜环冷光森然。
朱厚照叉腰站在门前,眉头一竖:“搞什么鬼?刚还请我们进来,转头就把门锁上了?玩我们呢?”
旁边一个小和尚轻叹摇头:“钥匙……只有悟名师叔才有。”
不用猜,那位悟名,正是前头讲经那位五十多岁、眉眼深沉的大和尚。
朱厚照大步上前,语气冲天:“喂!钥匙拿来!别在这装高人!”
可对方连眼皮都没掀一下,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句话砸进棉花堆,半点回响都无。
苏尘却忽然笑了,缓步上前,抱拳一礼,声音清朗如泉:“非风动,亦非袍动。”
两个小和尚正吵得起劲,闻言顿时语塞,脸涨得通红:“你这是来搅局的?”
“放你娘的屁!”朱厚照立刻炸毛,横身站到苏尘侧前方,护得严严实实,“谁搅局了?睁眼说瞎话是不是?”
苏尘轻轻拉了他一把,笑意温润却锋利:“我说——非风动,非袍动,是汝心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水扫过三人,缓缓道:“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心之外。”
这话一出,天地似静了一瞬。
这确实是王守仁的思想。
虽在银荷园那次由苏尘之口首次传开,但他从不曾掠美,始终说是友人所创,那人,名叫王守仁。
两名小和尚当场僵住,如同被雷劈中,动弹不得。
那一直沉默的悟名却忽地朗声一笑,转身看向自己徒儿,语气带着点点醒之意:“听懂了吗?”
两小僧猛然醒悟,慌忙合十躬身,对着苏尘深深作揖:“小施主点化之恩,感激不尽!方才言语冒犯,还请恕罪!”
苏尘侧身避礼,淡声道:“你们并未得罪我。”
言下之意,清清楚楚——该道歉的,不是我。
两人脸色微变,原以为这公子温润如玉、不计较俗事,谁知竟也护短至此。
朱厚照仰头望天,嘴角翘得能挂油瓶,满脸写着“老子威武”。
两名小和尚只得又转向他,拱手低头:“方才无礼,还望施主海涵。”
朱厚照鼻腔里哼出一声:“知道错就好。
钥匙呢?赶紧的!”
悟名这才起身,从袖中取出铜钥,亲手递到朱厚照手中,随后引着二人走向后院。
路上,他忍不住侧目问苏尘:“刚才那些话……真是出自你那位朋友之口?”
苏尘摇头:“是我友王守仁所悟。
我只是代为说出。”
“王守仁?”悟名低声念了一遍,随即合掌轻叹,“胸襟坦荡,不贪天功,施主风骨,令人敬服。”
苏尘还礼:“大师谬赞了。”
院门开启,青石小径蜿蜒而入。
才走几步,忽闻拳风裂空,一名武僧正在演武,招式凌厉如刀,步步杀机,拳出似虎啸山林。
他收势立定,目光冷峻扫来,只一句:“后院禁地,不得入内,回去吧。”
“放你娘的屁!”朱厚照瞬间暴起,一脚踹翻旁边石墩,“耍我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破庙烧成灰?你牛什么牛?装什么高人?”
前面过了两关,眼看就要见真章,这群秃驴居然还拦路,朱厚照肺都要气炸了。
武僧眼皮都不抬,淡淡道:“报恩寺乃太宗皇帝敕建。
你要烧——尽管来。”
朱厚照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哑了。
烧?他敢吗?朱棣是他老祖宗,拆祖坟的事他也敢干?
苏尘眸光微闪,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大师为何阻我?”
武僧斜睨他一眼,语气森寒:“因为——我一拳,你们就得死。”
苏尘笑了,笑意如春风拂雪:“大师觉得,武学的极致,就只是打打杀杀?”
“明知我们不通武功,却以力压人,这……也配称佛门弟子?”
“谁说我不通武功!”朱厚照立马跳脚,“尘弟你看着,我这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苏尘嘴角一抽,没理他。
那武僧更是直接无视,只盯着苏尘,冷冷道:“你想怎样?”
苏尘负手而立,衣袂轻扬:“武之一道,不过形与意。
你要比,可以。”
“你出招,我破招——如何?”
武僧先是一怔,继而仰天大笑:“有意思!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武!”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拳风呼啸,直扑面门。
苏尘却不闪不避,反手撩起白袍,悠然坐下,唇齿开合,一字一句,道出破解之法。
武僧一愣,攻势一顿:“你坐那儿不动,嘴皮子翻两下,就想破我的招?”
苏尘不答。
武僧冷哼,再出一式,刚猛更胜先前。
苏尘依旧不动,只以言语拆解,句句切中要害,仿佛早已看穿他三十年苦修的套路。
他用的,是太极的意——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意在形先。
那一招一式,在他口中化作流水般的解析,清晰、精准、致命。
“不对!荒谬!你这速度,慢得像龟爬,休想破我招式,你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那武僧双目赤红,气息紊乱,拳风愈发狂暴,俨然已入魔障,招招夺命,步步杀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缕清风拂过,无声无息,仿佛自虚空中踏出,一道枯瘦身影已然立于场中——灰袍褴褛,面容干瘪如老树皮,眼窝深陷,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
“卧槽!这老和尚啥时候冒出来的?鬼吗?!”
朱厚照瞳孔一缩,猛地揉了揉眼睛,心头直犯嘀咕。
刚才明明空无一人,怎的一眨眼,就跟从地里钻出来似的?
可接下来的一幕,更让他下巴都快惊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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