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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寒光凛冽


二人脖子一缩,连连作揖:“不敢不敢,绝无此事!”

“没有?”弘治帝冷笑,“西郊那块地,是不是暗中加价转手卖了?”

西郊?那不是刚卖给苏尘的那片?也就里外挣了几千两银子……这也算事?

他们正腹诽,只听弘治帝又道:“驿站终究是末流营生,上不得台面。

以后少往那上面花心思。”

朱厚照乖巧点头,趁机抛出一句:“父皇,您该不会也想来‘分一杯羹’吧?”

弘治帝一愣,随即气笑出声:“朕会学你这两个见钱眼开的舅舅?”

他冷哼一声:“朕看不上!”

顿了顿,神情转肃:“再过几日就是太皇太后寿辰,你们一个个都给朕动动脑子,拿什么讨老人家欢心!她年岁已高,能多享一日福便是一日,这次务必办得体面!”

“还有你们两个!”他目光凌厉刺向张家兄弟,“以后不准再与周家兄弟勾连闹事!听见没有?”

“不敢了不敢了!”两人忙不迭磕头,“咱们一向安分守己,遵纪守法!”

弘治帝揉了揉眉心,心头一阵烦闷——怎么就摊上这对不成器的小叔子?成日惹祸,半点帮衬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张皇后,语气缓了些:“你与太皇太后之间,也莫再生嫌隙。

借着这次寿礼,尽尽孝心,好好处一处。”

清官难断家务事,九五之尊亦如此。

张皇后轻颔首,温声道:“妾自有分寸,陛下不必忧心。”

弘治帝又望向朱厚照:“你呢?可想好了送什么?”

朱厚照笑容灿烂,拱手道:“父皇放心,儿臣早已备好贺礼,保准让老祖宗笑得合不拢嘴。”

弘治帝这才微微点头,神色稍霁。

……

北直隶,河北边境。

破晓时分,晨雾未散。

燕飞快步奔入庭院,满脸喜色,压低嗓门喊:“岳父大人!好消息!”

张士中正在院中练剑,寒光一闪,收势立定,眸光如电:“何事?”

“查到了!”燕飞激动道,“那个苏尘,这两天要去顺天府郊外的报恩寺进香!机会来了!”

张士中缓缓攥紧剑柄,指节泛白,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您要亲自跟着?”

“当然!”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我要亲眼看着他被绑上麻袋,拖进地窖!”

……

与此同时,紫禁城外车马喧嚣。

朱厚照出了宫,阵仗拉满。

刘瑾领着内厂番子前后护持,东宫禁军列队随行,刀光映日,气势森然。

此行路远,马车颠簸近一个时辰,已逼近北直隶地界。

沿途山林密布,素有匪患,安全不容半点疏忽,故而朱厚照格外上心。

车停青藤小院,他跳下马车,一脚踹开院门,大笑着冲屋里喊:“尘弟!走咯——报恩寺吃斋饭去喽!”

屋内,苏尘慢悠悠起身,擦了擦手:“不先吃点早饭?”

“斋饭才是正经饭!”朱厚照一把拽他往外走,“走走走,听说他们豆腐脑加香油,香得能把魂勾走!”

穿戴整齐后,苏尘跟着朱厚照翻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官道,扬起一溜烟尘,马蹄如雷,疾驰在通往河北的驿路上。

天光微亮,晨风穿帘,苏尘撩开半边车帘,望着飞速倒退的树影,忽而转头问道:“你家老祖母信的是哪一尊佛?”

朱厚照一愣,眉头拧成个疙瘩:“啥意思?信佛就信佛,还分哪个佛?难不成还有指定菩萨管寿诞?”

苏尘嘴角一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寺庙里的高僧,各有所修。

有人专研《金刚经》,有人精于《楞严咒》。

你想请和尚做法事,总得知道请谁吧?莫非打算挨个敲门问‘这位大师,您会祝寿吗’?”

朱厚照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那就把主持叫出来呗,不就完事了?”

苏尘心里咯噔一下。

他早让内厂查过报恩寺底细——那主持年已九十二,须发皆白,闭关清修多年,连弘治帝亲笔手诏都未曾出山,更别说他们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了。

咱俩这副毛头小子的模样,人家能正眼瞧一眼?

真闯进去请人?怕是刚踏进山门就被武僧拎着脖领子扔出来。

可带兵去压?那种清净之地,岂容刀兵相逼?就算逼了,人家闭目打坐,不理不睬,你又能如何?

看着朱厚照一脸天真烂漫,苏尘索性闭上眼,心想:罢了,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马车由急转缓,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驶入京畿与河北交界的山野地带。

雾气缭绕,林深路窄,远处群山如墨,隐约可见一道古刹轮廓隐于云雾之间。

而在他们刚刚经过的山坳深处,燕飞负手立于崖边,目光阴沉地盯着远去的车辙印。

身旁,张士中拳头紧攥,指甲掐进掌心,咬牙切齿:“大王,现在追杀过去!还能截住他们!”

燕飞抬手制止,声音低沉:“别急。”

他眯眼望着前方平坦大道:“咱们现在追上去,也只落个尾随。

若对方策马狂奔,一个时辰就能抵报恩寺山门。”

张士中冷笑:“到了庙里又如何?难不成和尚还能替他们挡刀?”

燕飞嘴角微扬,露出一抹阴鸷笑意:“岳父有所不知,报恩寺的武僧……可不是吃素的。”

“硬闯?那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但他们总有回来的时候。

我们等他们返程,埋伏半道,一网打尽!”

说到这儿,他眸光骤亮,贪婪之色溢于言表——驿站背后真正的操盘手啊!那可是掌控天下驿传命脉的金主!绑了苏尘,赎金何止万两白银?

这一票,够他逍遥半辈子!

张士中却冷哼一声,眼中寒光凛冽:“钱我要,命更要!我要那苏尘死!”

燕飞心头一跳,诧异看向他:“您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要钱和要命,可不一样。”

“拿了银子,咱们远走高飞,换个地方快活。

朝廷查不到,也就认了。”

“可若杀了人……那就是血仇,不死不休!到时候锦衣卫、东厂倾巢而出,谁能扛得住?”

他语气郑重,意在劝阻。

这时,一旁传来啜泣声。

张蓉蓉倚在石壁旁,泪眼朦胧,梨花带雨,哽咽道:“大王……那苏尘差点杀了我爹……你说过一切都听我的……怎么才一会儿,就不作数了……呜呜……”

她嗓音娇软,哭得我见犹怜。

燕飞本就是个粗中有细的莽夫,此刻心肠一软,立刻将她揽入怀中,轻拍肩背:“好好好,都听媳妇儿的,全都依你。”

但他仍存疑虑,低声问:“可你们真确定……这苏尘只是个商人?”

“没背景?没靠山?没跟军中搭上线?”

张士中嗤笑一声,满不在乎:“他认识个屁的军队!顶天了有个学生是户部郎中李梦阳——可那又如何?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户部管钱不管兵,会为一个商贾惊动六部、调动大军?”

“你当朝廷是他家开的?”

燕飞闻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狞笑一声:“好!等他们从报恩寺回来,我们就动手!”

“苏尘是生是死,是剥皮抽筋还是千刀万剐……全凭岳父和蓉蓉一句话!”

……

报恩寺,始建于永乐年间。

当年朱棣靖难成功,登基为帝,为追思亡母马皇后,在南京建此巨刹,琉璃塔高耸入云,香火鼎盛百年不衰。

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政治作秀?谁也说不清。

史书众说纷纭——有人说马皇后确为朱棣生母;也有人说,他是庶出,借建寺之举,强行绑定血脉正统,以正视听。

而这所寺庙,极可能根本不是为了孝道,而是为了巩固皇权的一场宏大叙事。

后来朱棣迁都北平,南京旧寺无法搬迁,便下令在京城郊外依原样重建一座报恩寺,规制分毫不差,仿佛复制了一座信仰图腾。

从此南北双寺遥相对望,如同王朝记忆的两面镜子,一面照着过往,一面映着权谋。

报恩寺藏在云雾缭绕的山腰深处,青瓦红墙斑驳着百年风霜,檐角铜铃轻响,仿佛低语着永乐年间的旧事。

庙里的主持渡阿,是朱棣亲赐法号的老僧,活过了九十二个春秋,连弘治帝见他都要执弟子礼,满朝文武提起他,无不肃然起敬。

这般人物,早已不问世事,闭关清修,寻常人别说见上一面,便是递个话都难如登天。

苏尘与朱厚照刚踏到山门前,青石阶上便跳出个小和尚,眉目清秀却一脸公事公办:“两位施主,今日闭寺谢客,香火暂歇,若为礼佛,请改日再来。”

话音未落,朱厚照就冷笑一声,往前一顶脑袋:“少废话,本……本公子要见你们方丈,不是来烧香磕头的。”

小和尚双手合十,不慌不忙:“施主见谅,方丈不见外客,此规立下已三十余载。”

“规矩就不能破一回?”朱厚照压低声音,凑近耳语,“听好了——爷是皇太子,速去通报,耽误了差事,你这光头担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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