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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士林清流


摇头一笑,满是不屑:“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以前我不跟你计较,不是因为你爹是官,是因为文徵明是我学生。”

“现在嘛……”他目光扫过她,冷漠至极,“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转身欲走。

行至门槛,却又停下,回眸看向张士中,声音低沉却如寒刃割喉:

“记住——我苏尘做事,向来如此。”

“要么不动,要动……就斩草除根。”

“张大人,您……也得当心啊。”

话音未落,寒意骤起,如冰针顺着脊梁骨一寸寸往上爬!

张士中浑身猛地一僵,苏尘这轻飘飘一句话落下,他心头猛然一坠,像是踩空了台阶,直往下沉!心跳轰然加速,仿佛要撞出胸腔。

先前他还笃定,吴晃倒台已是铁板钉钉,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借个风头罢了,断不至于引火烧身。

可此刻——

不对劲。

这事,还没完!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他呼吸发紧。

他堂堂户部员外郎,朝廷命官,对面却只是个槐花胡同里算题糊口的草民,凭什么?凭什么他竟会怕成这样?

恐惧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脸色刷地惨白,嘴唇微微哆嗦。

“你……你什么意思?”

声音发虚,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

苏尘淡淡一笑,眸光冷冽,转身背手,只留下一道清瘦身影,对文徵明道:“关门,送客。”

“吱呀”一声,门扉合拢,如同命运落锁。

门外,张士中猛地打了个寒战,额角渗出冷汗,指尖冰凉。

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几乎栽倒。

“爹!他吓唬您的,别信……别怕啊!”儿子慌忙扶住他,声音发抖。

可张士中哪还站得稳?魂都快被抽走了。

——而此时,民间舆论早已炸开锅。

顺天府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热议“文壁案”,骂声如潮。

都察院压力如山,弘治帝一道旨意下来,左都御史袁廷只能含泪割肉——保机构威信,就得舍卒保车。

于是,清晨时分,巡查御史吴晃照常踏进都察院大门,等来的不是公文,而是一纸调令:

即日起,贬为贵州提学官,即刻赴任。

贵州?

一听这地名,朝中老油条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升迁,是流放。

王阳明当年主动请缨去贵州,那是圣人风骨;可轮到寻常官吏,谁沾上这俩字,就是仕途死刑。

吴晃接过调令,手没抖,脸也没变。

他早有预感。

这些日子,顺天府闹得沸反盈天,文徵明案从一件小案子,硬生生炒成了天下皆知的大案。

他当初接下张士中的举报,不过觉得是个顺水人情——查一查,关一关,李梦阳一求情,他再顺势放人,人情两全。

同窗之谊,官场潜规,不就这么玩的?

更何况,都察院有权无证据也能拘人。

他吴晃办这种事,眼皮都不眨。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完全脱轨了。

李梦阳没来求情,一个都没来。

反倒舆论像炸了锅,百姓群情激愤,连宫里都惊动了。

他这才意识到——文徵明背后,有人在推。

不,文徵明本身没这能量。

真正出手的,是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男人——

苏尘。

一个靠猜考题混饭吃的平头百姓,怎么就能搅动风云,把堂堂巡查御史掀下马?

吴晃百思不得其解,心如蚁噬,夜不能寐。

临行前,他没有立刻启程,而是换上最齐整的官服,孤身一人,踏着晨露,走向青藤小院。

叩门三声。

门开,苏尘立于阶前,眉目清淡,似笑非笑:“找我?”

吴晃抱拳,语气平静:“都察院巡查御史,吴晃——你的办案人。”

苏尘挑眉,哦了一声,不咸不淡:“有事?”

吴晃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坦然:“我被贬了,要去贵州。”

没有咆哮,没有哀怨,也没有甩锅。

他认了。

输就输了,棋差一招,技不如人。

但他只想知道——

他是怎么输的?

“此事,李梦阳做不到,文徵明不够分量。

能走到这一步,幕后之人,唯你苏尘。”

他抬眼,直视苏尘:“是你,对吗?”

苏尘轻轻颔首,嗓音冷得像霜:“嗯。”

吴晃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

他早有预料,可当一切成真时,仍觉心头一震,目光死死锁在苏尘脸上,仿佛要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中,挖出几分破绽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夹着苦涩与警醒:“事,本可以商量。

未必非得走这一步绝路。

老夫不得不承认——你手段狠、准、快,滴水不漏。

可不留余地的打法,终究是结仇。

日后……迟早要还的。”

苏尘勾唇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讥意如刃:“吴大人,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吃点亏?”

吴晃摇头,苍老的眼皮垂下:“老夫没那本事。

我不过是个小吏,蝼蚁般的人物,掀不起风浪。

可往后呢?”他抬眼,声音低沉,“等你动了不该动的人,惹了不该惹的势力——谁还能保你全身而退?”

“我一直不是寻事的主。”苏尘慢条斯理道,语调平缓却不容置喙,“但——我也从不怕事。”

他往前半步,眸光陡然锐利:

“这事,是你先错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们这类人,都一样。

高坐堂上,手握印信,便以为天网密布,全是你们的关系;以为官官相护,铁板一块。

百姓?不过是泥里的草芥,踩了也就踩了。”

“就算抓错了人,大不了放人了事。

连一句‘对不住’都懒得说出口,是不是?”

吴晃眉头一拧:“难道不该如此?”

自古以来,“官”字两张口,一张定是非,一张判生死。

权势之网盘根错节,哪是寻常百姓能触碰的?他们能抱团取暖,能压人于无形,靠的就是这份默契与庇护。

可苏尘冷冷打断他,声如寒铁:“不该。”

“你是官,也得讲理。

错了,就得挨打。

你以为朝廷拿你们没办法?以为黎民百姓翻不了天?”

“可若人人皆如此念,天下如何治?民心为何总与官府背道而驰?根源就在这儿。”

他说得不疾不徐,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陈年脓疮。

吴晃怔住,竟一时无法反驳。

苏尘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穿心:“你可以抓我。

但同样的——我也可以废你。

这很公平。”

吴晃长叹一声,眼中浮起复杂神色:“老夫至今不明白……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

苏尘没答。

只静静望着他,目光如渊。

片刻后,才淡淡道:“吴大人,该启程了。

贵州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正好修身养性。

兴许,将来还有机会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我希望这一遭,能让您明白——什么叫为官,什么叫治民。”

吴晃盯着他,瞳孔微缩。

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会生出这般深不见底的志向?更可怕的是,他到底握着什么底牌,竟能将文官体系经营多年的权力,轻描淡写地夺走?

自古以来,笔杆子在文官手里,话语权属于士林清流。

可如今,顺天府的百姓嘴里传的是什么?是苏尘放出的话,是他铺的局,是他织的网。

而最令人胆寒的,是他在毁掉你前程时,还能心平气和地告诉你:

“是我动的手。

我把你流放了。

但我愿意解释给你听。”

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碾死一只蚂蚁,根本不惧报复。

这不是城府,是傲慢。

是源于绝对实力的自信——他知道,对方不敢动他,也不能动他。

和这样的人说话,就像站在悬崖边,背后一片虚空。

你的一举一动、过往种种,全被他看透。

吴晃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御史台的老狐狸,也斗过六部尚书,可从未遇见过苏尘这种人。

左都御史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懂规矩的老官僚罢了。

少年老成?不够。

这个词配不上他。

若真要形容——

恐怖。

这年轻人,真的恐怖。

吴晃不再多留。

他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至于其他谜团,再追问,也问不出答案。

转身离去前,他忽然驻足,回头问了一句:“你……应该不会放过张员外郎吧?”

苏尘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运气好。

他没有。”

吴晃脸色微微一僵,嘴角抽了抽,终是苦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言,迅速返回府邸,简单收拾行装,登上轿子,悄然离京。

出正阳门,长亭外,古道边,张士中早已等候多时。

“老吴……”他迎上前,声音低哑。

吴晃抬眼看他,摆了摆手:“不必道歉。

是我眼瞎,没看清你招惹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张士中苦笑:“我能帮你什么?”

吴晃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沉重:“照顾好自己,老张。

你……怕是要有麻烦了。”

“你到底得罪了个什么东西?你真的查过他的底细吗?”

张士中脱口而出:“什么底细?顶多就是认识个李梦阳罢了!”

“那你觉得,最近顺天这一连串动静,李梦阳有这本事搅动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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