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扶摇直上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吕茂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得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他蹲下,手指颤抖却坚决地掀开白布——
一刀穿喉,干脆利落,刀锋自颈侧切入,直断咽喉大脉,收刃时竟未拖泥带水半分。
好一手斩魂夺命的快刀!
吕茂身为用刀的老手,一眼便知此刀何等狠准,何等精湛。
这不是寻常厮杀,而是行刑式的诛杀,带着警告意味。
吕浩东,他唯一的儿子,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血脉、一丝念想,就这么躺在这里,没了气息。
他的手缓缓抚过儿子的脸,指尖冰凉。
云南老家的往事如潮水涌来——
穷山恶水出贫户,少年娶妻,举案齐眉,本以为苦尽甘来。
谁知妻子难产而亡,留下襁褓中的婴孩。
他没钱养娃,只能托付双亲,独自远走谋生。
后来土地被豪强吞并,老父老母食不果腹。
为了五两银子换条活路,他咬牙净身入宫,成了太监。
宫中藏书浩如烟海,他白天卑躬屈膝侍奉权宦,夜里挑灯苦读,识字习文,偶然得见一本残破武学秘籍,竟无师自通,练出一身本事。
身手敏捷、心狠手稳,终被选入东厂。
一步血,一步泪,熬死了前任提督陈准,才终于坐上东厂提督之位。
那时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将儿子从云南接来京城。
东厂上下谁不知道?吕浩东是他吕茂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指望。
如今,这根命脉,被人一刀斩断。
吕茂缓缓站起身,牙关紧咬,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冷得像淬了冰:
“厚葬。”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如枪,却透着一股将死未死的寂灭。
他出了宫门,直奔城南一家酒楼,寻到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彭文——同乡旧友。
“老彭,帮我参内厂一本。”
彭文正夹菜的手一顿,愕然抬头:“啥?内厂最近安分得很,没闹出什么事啊。”
“我儿吕浩东,死了。”
筷子落地,彭文脸色刷白:“内厂动的手?……我明白了。
节哀。”
“只要有机会,你就给我狠狠参!”
“……好,我记下了。”
……
十二月中旬,户部衙门内外气氛微妙。
人人都在等。
两名主事吴中盛和秦川,表面客客气气拱手互贺,说什么“兄台高升在即”,实则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算计。
左郎中、侍郎乃至尚书李敏,也都盯着吏部那边的消息。
毕竟,右郎中空缺已久,今日便是任命下达的日子。
连两位侍郎都忍不住私底下押了五百文彩头,赌到底是资历深的吴中盛上位,还是政绩亮眼的秦川登顶。
午时刚过,吏部小官终于来了,面无表情地走进户部,径直进了尚书值庐,递上一封红封文书。
等他一走,两位侍郎立马凑上前,笑嘻嘻道:“大人,您说这次花落谁家?”
“不如咱们也来一把?赌个彩头助兴?”
李敏斜眼一瞥,冷哼:“朝廷明令禁赌,你们嫌命太长?要是让都察院听见,还不当场参你们一本?”
“哎哟,哪能算赌呢?兄弟间玩笑罢了!”侍郎们笑着打圆场。
李敏轻哼一声,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五十文铜钱,往桌上一拍:“那我也玩一把。
赔率怎么定?”
“秦川五十赔六十,稳赚不赔!吴中盛五十赔七十,风险大些。”
李敏眯眼一笑:“老夫稳妥点,十文钱买壶酒喝就行——我压秦川。”
“成嘞!”
三人说笑着拆开封漆,展开委任状。
下一瞬,笑容凝固,脸色煞白,如同白日见鬼。
“怎……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
此时,李梦阳抱着一摞核对过的账册,穿过回廊,走向两名主事的值庐。
身为户科给事中,虽属言官,但户部的钱粮出入、财政流水,件件干系国本,他不得不盯。
指尖翻过账页,纸张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一场即将掀起风暴的序章。
这些日子,李梦阳埋头苦干,再没掺和吴中盛与秦川的明争暗斗。
没了他这个搅局者,两位主事立刻撕破脸皮,你来我往,恨不得把对方按进泥里踩上三脚。
朝堂风云,正如苏尘所料,分毫不差。
当初李梦阳还忐忑地问过苏尘:“老师,我要是抽身了,他们不斗怎么办?”
苏尘只淡淡一句:“由不得他们。”
如今李梦阳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老辣如刀,什么叫官场如棋。
那两人早已被架在火上烤,彼此咬得鲜血淋漓,哪还有心思做事?
账目堆积如山,公文积压成堆,户部几近瘫痪。
可李梦阳心里也悬着一块石头。
这场局,能不能赢到最后,谁都说不准。
这天清晨,他抱着一摞卷宗走进值房,迎面就撞上吴中盛和秦川假笑的脸。
“哟,小李大人来了?”吴中盛翘着嘴角,“东西放下就行,要不要坐会儿?等会儿调令下来,正好给秦主事道个喜。”
“放屁!”秦川冷哼,“该恭喜的,是我吗?分明是吴主事高升才是。”
两人嘴上互呛,眼底却都藏着试探,目光像钩子一样扫向李梦阳。
李梦阳轻“哦”一声,不动声色地落座,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户部尚书李敏带着两名侍郎疾步而来,面色凝重,步伐沉得像是压着千斤石。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李敏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终停在李梦阳身上,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
“本官,宣读升迁调令。”
话音未落,他又盯着李梦阳,意味深长地道:“李大人,往后户部诸多事务,还需你多担待。
郎中一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肩上的担子,重如泰山。”
顿了顿,他转向吴中盛与秦川,语气陡然转冷:“你们二人,今后须得鼎力辅佐李郎中。”
说完,袖袍一甩,转身离去,留下满室死寂。
吴中盛与秦川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交错的一瞬,全是惊怒与不可置信。
什么?
李梦阳……升了?
那个平日低调得像影子一样的人,竟然摘了郎中的印?
“恭……恭喜李大人。”两人强扯出笑容,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心口憋着一股血气,几乎要喷出来。
他们怎么都想不通——这家伙到底动了什么手脚?吏部有人?不可能!
李梦阳出身寒门,无根无脉,若真有通天路子,早就飞黄腾达了,何至于熬到现在?
更离谱的是,吏部这次提拔他,竟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
政绩确凿,考核优异,而他们俩,连月度账目都核不清!
究竟哪里出了岔子?
另一边,李敏回到值庐,仍是一脸震色,盯着左右侍郎:“李梦阳……你们怎么看?”
两位侍郎对视一眼,齐声道:“走运吧……大概是撞了大运。”
“走运?”李敏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吏部的考评写得清清楚楚——李梦阳这段时间,经手十余桩要案,厘清旧账三十六本,补漏税银八万两,连刑部都递了嘉奖文书。”
他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而你们看看吴中盛和秦川?连最基础的春册都报不出!这样的人,能当郎中?”
空气骤然冻结。
一名侍郎喃喃道:“可……可他才入仕几年?不过是个新官!”
李敏闭上眼,良久,才低声道:“要么,他是百年难遇的妖孽;要么……他背后站着一个更可怕的妖孽。”
屋内寂静无声,仿佛连烛火都屏住了呼吸。
……
此时,李梦阳已退值出衙。
他一路疾行,怀中那份调令烫得像块烙铁,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膛。
寻到文徵明时,他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声音都在抖:“徵明,我升了!我真升了!”
文徵明猛地瞪圆眼睛,差点跳起来:“我草!你一大男人也能生孩子?这简直是祥瑞现世!”
“滚你大爷的!”李梦阳抬腿就踹,“老子升官了!升官了懂不懂!”
文徵明哈哈大笑,搂住他肩膀:“我知道,逗你呢!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笑声渐歇,他正色问道:“是苏先生出手了?还是你自己闯出来的?”
李梦阳苦笑摇头:“我有那本事?若不是老师布局,我现在怕是连主簿都保不住,早被他们联手碾成渣了。”
他望着天空,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接到调令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佩服。”
“太佩服了。”
“苏先生这一手,不动声色,借势杀人,硬生生把两个老油条拖进泥潭,自己徒弟却扶摇直上。”
他转头看向文徵明,眼中泛着光:“你说得对,你没拜错师。”
“我一直厚着脸皮喊他老师,可始终没正式拜师。
你说……我今天,能不能拎点礼物,去磕个头?”
文徵明一拍大腿:“当然能!必须能!我陪你去,还得帮你说话!”
“好!”李梦阳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弘治十五年,十二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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