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5章 企业不给政府面子
农业厅常生军这边的专班,为了一个亿的资金补贴落实下去,通宵加班推演测算:结合省内生猪出栏平均体重,一头商品育肥猪大致两百斤,拟定按每出栏一头补贴一百元的标准执行。
这样,省财政拿出来的一个亿,也就相当于补贴了100万头猪。
有这么多猪,按说帮着全省人民度过一个丰盈的春节,应当没问题。
当然,若领了这100万一头的补贴,硬性划定红线也是有的。
那就是参与补贴的养殖、屠宰主体,面向普通农户与农贸市场出售的白条猪肉,终端销售价格,必须锁定十四元一斤以下。
这方案草稿,连夜打磨完毕。
常生军先将草案发给秦永郎和李昕敏都看了后,都没有意见。
这版补贴方案,就此成型。
常生军没有耽搁,当即安排工作人员,对接省里边大型养殖企业,或要求各地市农业局的工作人员,邀约对方高管到农业部门当面会商,把补贴政策、保供限价条款逐条讲透、讲明白。
在常生军的预想之中,有财政补贴托底,企业拿到真金白银扶持,并承担保供稳价的社会责任,这本该是互惠共赢的事。
可第二天上午的会谈,局面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作为在省内建有22家猪场的超大型养殖企业,木原集团在河阳省的养殖版图上举足若轻。
这次为了表达对这家企业的重视,省农业厅还专门邀请该集团领导到省农业厅面谈。
这次,到场的是木原集团分管生产运营的副总周凯。
此人一身笔挺的商务西装,神情倨傲,落座之后草草翻完手中打印出来的方案文本,嘴角便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常生军专门从自己办公室出来作接待。
他耐着性子把政策再复述一遍:“周总,省里拿出真金白银补贴,每出栏一头生猪,给你们一百元补贴,对应的条件很明确,你们投放市场的猪肉,必须严格执行十四元一斤的限价,保障普通老百姓买得上平价肉。这既是企业履行社会责任,同样省里也给足了扶持。”
周凯把方案文件随手搁在茶几上,身子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推诿:“常厅长,这笔账我们算过。一头猪两百斤,一百元折算下来,每斤猪肉摊到的补贴才五毛钱。现在饲料、兽药、人工成本全线上涨,我们养殖场的出栏成本摆在那里。就算加上这五毛钱的补贴,十四元一斤的零售价,我们根本没有利润,甚至还要倒贴钱。而最重要的,就是当前市场价15.5元一斤,你这虽然补贴了0.5元一斤,但是,对于我们200斤一头猪来说,我们每头猪却净亏200元。”
“这个条件,木原集团接受不了。”
这一番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会议室里农业厅几名处室负责人脸色齐齐一变。
常生军本来还强压着性子,试图继续沟通,听到这话,胸腔里的怒火瞬间被彻底点燃。连日来被疫情、舆情、养殖户的诉求层层裹挟积攒的压力,在此刻骤然爆发。
常生军“啪”的一声,手掌重重拍在会议桌面上,玻璃杯被震得轻轻晃动。
“五毛钱一斤的补贴你们嫌少?!”
常生军眉头拧成一团,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不住的怒火顺着话音喷涌而出:“现在河阳全省是什么局面?爆发猪瘟五号病,病猪外流连累邻省,网上舆情铺天盖地,老百姓吃不起肉,怨声载道!省里拿出一个亿的财政资金,是全省老百姓的血汗钱,拿出来给你们,是救民生、稳市场!不是给你们企业用来算小账、计较一己得失的!”
“常厅长,我知道你们这些政府官员的想法。但是,我们是企业啊,企业是需要利润的啊。若是控制在14元一斤以下,那我们没利润啊,我们当前每天出栏一万头猪,就是200万元利润啊。”
“利润,只盯着利润?”常生军将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对面的周凯,声音越说越重,压抑不住一腔愤懑:
“什么叫没有利润?疫病发生之前,猪肉行情向好的时候,你们木原集团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市场遇到突发公共事件,需要大企业站出来扛一扛社会责任,你们反倒斤斤计较,一分一毫都不肯让利!眼里只有自己的账本,看不见千家万户老百姓的难处!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奸商思维!”
“省里给补贴,是激励你们保供,不是全额包揽你们的经营亏损!如果所有龙头企业都像你们这样,一遇到风险就只顾保全自身利益,那我们的保供稳价工作还怎么推进?!”
常生军这一通怒斥,掷地有声,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周凯脸上那副从容倨傲的神色瞬间褪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万万没有料到,素来行事沉稳克制的常生军,会当场动这么大的火气。他被骂得哑口无言,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站得住脚的理由。
毕竟明摆着,当下全省舆情汹涌,民生压力如山,企业只谈收益不谈社会责任,这话摆到台面上根本站不住脚。
僵持片刻,周凯才硬着头皮辩解:“常厅长,我们也理解省里的难处。但是企业要活下去,几百号养殖场员工要发工资,成本压力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十四元一斤我们实在做不到,最多我们可以把零售价放到十五元,这已经是我们能够承受的极限。”
“十五元?”常生军冷笑一声,眼神冷冽,“那省里这一个亿的专项补贴,意义又在哪里?普通老百姓依旧要承受高价肉,那我们这一番折腾,岂不是全部成了摆设?”
会谈一下子陷入彻底的僵局。
周凯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激化矛盾,不敢继续硬碰硬,便找了个托词:“常厅长,这件事权限不在我身上。我需要把这份方案带回集团董事会,重新开会研判,后续再给农业厅正式答复。”
说完,他便草草起身,带着随行人员匆匆离场。
人一走,会议室里面的气氛依旧紧绷。
畜牧处的处长杨光然满脸愁容道:“厅长,木原是我们省内规模最大的生猪养殖龙头,出栏量占到全省规模出栏的三成以上。如果木原拒不配合,这套按出栏量补贴限价的方案,等于直接瘸了一条腿。别的中小养殖企业,大多又会盯着木原的态度,龙头不带头,后面的工作很难推开。”
常生军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大院,胸中怒火依旧没有平息。
他心里清楚,处长说的是实情。
可一想到疫区养殖户的损失,想到集市上老百姓攥着钞票望肉兴叹的模样,想到网上漫天的质疑,想到路北方的期望,心底便憋了一口闷气。
“奸商!真是不折不扣的奸商!”他低声再骂了一句。
短暂平复情绪之后,常生军知道光发火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拿起办公电话,直接拨通路北方的专线,把方才和木原集团谈判破裂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向路北方如实汇报。
电话那头,路北方听完常生军的完整汇报,长久沉默传来。
路北方心里早就有过预判,资本逐利是本性,可当真看见龙头企业在民生危难关口,依旧死死攥住自身利益不肯让步,心底也泛起一股寒意。
他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分量:“生军,发火解决不了现实问题。木原集团仗着自身市场占比高,想跟政府博弈,这算盘打得很响。第一,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木原一家。立刻梳理省内第二、第三梯队的养殖企业,把补贴政策同步向他们敞开,争取多几家主体站出来保供,打破木原一家独大的话语权。第二,把今天谈判完整记录整理出来,连同木原的答复,形成简报,我这边要阅。第三,同时同步通报市场监管局,密切监测木原旗下屠宰场、商超专柜的猪肉售价,一旦发现哄抬物价的实据,该查处就要查处。”
常生军在那边应着路北方交办的工作,然后气愤道:“这木原集团,真是给脸不要脸!省里的补贴政策,不是求着他们做生意,是要他们履行社会责任。娘的,他们不接受保供限价条件,那一亿元的专项补贴,一分钱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面对这巨头的要挟,事实上,路北方也很生气。
他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钢笔,笔杆在掌心微微用力。
方才听常生军一字一句说完谈判现场的交锋,木原副总周凯那副只算经营小账、无视全省民生危局的姿态,同样戳中了他心底的火气。
但是,作为一省之长,路北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任情绪左右自己的思绪。多年在一线处理复杂矛盾,早练就了临大事而静气的定力!他知道越是在这时候,越要将思绪,快速从情绪抽离,落到破局的实际路径上。
“生军,你先压一压火气。周凯只是集团派出来的前台代言人,很多底线,他做不了主。他今天拿董事会当挡箭牌,本质就是试探省里的决心,想用龙头企业的体量要挟我们,逼我们放宽限价条件。实在不行,我们去他公司走一趟,直接和他们董事长胡木原谈谈。”
常生军一听,一愣:“你亲自去?”
这话脱口而出时,常生军的心里,满是顾虑。
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若是路北方亲自带队登门造访木原集团,最后谈判依旧没拿到想要的结果,那场面就太难堪了。
堂堂一省之长,主动上门会商保供事宜,最后被企业顶回来,消息一旦传出去,外界会怎么解读?
更要命的是,舆情层面也容易发酵,有人会说,政府主动上门求企业保供,等于在资本面前矮了一截,总之,只要事儿不成,就会让路北方下不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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