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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一章 这劫可真难渡啊!


春风把千亩水田犁得稀烂,一村子的黄牛踏着春水走,泥花溅到裤腿上,混着田埂边野草的腥气。

这是实打实的底层人间烟火,半点掺不得假。

苏清南日日跟着乡邻下地春耕。

谁能想得到,当年白衣镇山河、一剑压千军的人,如今赤着双脚踩进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粗布短褂早被汗水浸得发灰,裤管卷到膝盖,满是褐黄泥渍,肩头搭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扶着木耙一下一下推平田里凹凸。

乡邻起初还拘谨,张口闭口苏先生,见他不端半分架子。

饿了同蹲田埂分一块粗麦饼,渴了共喝一瓢山泉水,犁田慢了还会跟老农讨教诀窍。

渐渐便少了那些虚礼,下地歇晌时都乐意往他身边凑。

这日正午日头毒辣,晒得水田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远处田埂道上慢慢挪来一道纤细影子,是白璃。

她臂弯挎着竹食篮,一手牢牢护着隆起的小腹,步子放得极缓。

她换了一身短打布裙,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住,怕饭菜凉透,篮口盖着洗干净的粗帕子。

远远看见泥田里满身尘土的苏清南,她脚下一顿,忽然就弯着腰笑起来,肩头一抽一抽,竟是笑得直不起身。

苏清南听见动静抬眼,扯下肩头麻布胡乱擦了把额角热汗。

泥点子顺着下颌往下滴,溅在素色衣襟上斑斑驳驳,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俯瞰天下的风骨?

白璃走到田埂干净处放下竹篮,屈膝蹲在石块上,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托着半边脸颊,目光牢牢锁着田里那人。

笑意温温软软飘过来,像田边淌的春水:“夫君瞧瞧你,一身黄泥糊满身,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读书先生的模样,倒像个实打实刨土谋生的庄稼汉。”

苏清南放下木耙,踩着泥水走上田埂,寻了块干燥石头坐下,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声线压得很淡,藏着旁人听不透的怅然:“耕田插秧本就是农家活路,哪用得着端什么先生架子。”

白璃掀开盖篮的粗布,里头温着杂粮饭。

一碟腌得入味的山野菜,还有一碗慢火炖的土鸡,是苏清南昨日特意买来炖汤给白璃补身子的。

她把碗筷一一摆好,侧头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憧憬,轻声絮叨:“往后咱们的孩儿,若是生得像你,那便再好不过了。”

苏清南捏竹筷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僵在半空,一只土鸡,大半都在这碗里了吧!

白璃没察觉他骤然失神,自顾自往下说,语气纯粹得不带半点杂质:“性子宽厚,待人从来没有半分恶意,耕田读书样样拿得起,生相又周正好看。将来长大了定然不会受旁人欺负。”

话音落完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耳根唰地烧红,慌忙埋下头扒拉碗里米饭。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藏不住的羞怯,再也不敢抬眼望他。

苏清南静静看着她垂首含羞的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

万千字句堆在喉头,到末了依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接这话。

这方天地本就是红尘幻境,腹中孩儿从始至终都是泡影,他早晚要撕开这片虚妄山河,重回属于他的棋局。

此刻许下半句期许,往后离别之时便是加倍剜心的欺骗。

田埂风轻,春水潺潺绕着水田淌。

两人就这般一坐一蹲,安安静静吃完一顿午膳。

白璃伸手替他擦去下颌沾着的泥点,指尖轻轻摩挲粗糙皮肉,动作柔得近乎贪恋,像是要把此刻相伴的寻常光景死死攥在掌心,生怕一阵风来就散得干干净净。

日头往西斜,苏清南同乡邻收拾农具返程,满身泥污进门先蹲在井边冲洗腿脚。

白璃早早备好温水与干净衣衫,立在一旁递布巾,叽叽喳喳同他讲村里家长里短。

一日喧嚣尽数揉进小院细碎温柔里。

夜色压落村落,屋内一盏油灯燃着微弱火光,暖意稀薄。

白璃白日往返田埂奔波,又吹了半晌春风,身子疲乏,躺下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呼吸绵长安稳,唇角还凝着浅浅笑意。

想来梦里无兵戈,无离别,只有小院三餐,岁岁安稳。

苏清南全无睡意,披一件薄衫独自靠窗静坐。

木窗向外敞开,遥遥望得见后山山脊模糊轮廓,那层隔绝虚实的灰白混沌屏障一日淡过一日。

可神魂深处那股来自真实天地的拉扯之力却一日强过一日。

他心里向来清明,半分迷惑都无。

他扛着亿万苍生性命的人,这片乡野小院不过天道设下的渡心劫,破幻离去是定数,从来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可这份斩钉截铁的清醒正被日复一日的细碎温柔一寸一寸磨得分外脆弱。

田埂送饭的软笑,硕春节相拥时隐忍的泪珠,春日山野簪在衣襟的粉花,深夜攥着他衣袖试探离别的惶恐,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身侧床榻忽然飘来一声细碎梦呓,只两个字:“夫君。”

苏清南闻声骤然回头,目光牢牢钉在熟睡的白璃身上,半晌不肯挪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褪去平日藏着的不安,只剩纯粹安然。

心底忽然冒出来一桩荒唐念头。

若能永远困在此处,不用管北疆狼烟,不用管朝堂棋局,不用扛亿万生民的重担,守着一间小院,一个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儿,似乎也算圆满。

念头刚生根,神魂深处猛地窜起一阵尖锐刺痛。

三道沉寂本源同时震颤,似在厉声警示,不可沉溺幻梦,不可贪恋虚情。

苏清南缓缓阖上双眼,压下心底翻涌的贪恋,重新转头望向远处山脊,枯坐到天边泛白,一夜无言。

安稳春耕光景没撑多久,战乱幻象如期压到村落头顶。

先是邻村遭了灾,三五名衣衫破烂手握锈刃的散兵闯进去,抢光囤存的粮食布匹,还打伤几个拦阻的老农。

消息传回来,整座村子人心惶惶,入夜家家户户紧锁院门,烛火燃到天光,孩童夜里不敢放声啼哭。

不过两日光景,村里耆老召集全村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商议避难活路。

底下人分成两派吵作一团,一派说就地伐木扎栅栏,青壮年轮班守村。

另一派直言此地无险可守,不如举村南迁,去往远方那座城墙清晰可见的城池借官府高墙避祸。

两边争执不下,吵得面红耳赤,末了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缓步走来的苏清南。

“苏先生饱读诗书,见识远胜我等庄稼汉,还请先生拿个准主意!”

“是啊先生,全村老小性命都系在你身上,你说往哪去我们便往哪去!”

数十道恳切又沉重的目光压过来,沉甸甸的托付砸在肩头。

苏清南推脱不开,缓步走到人群正中,语气平淡无波,条理清晰拆解两条出路的利弊。

固守村落,木栅栏挡不住持械流兵,村中青壮年本就稀少,老弱妇孺占了大半,一旦起冲突死伤必不可免。

举村南迁,荒原千里无遮无挡,沿途极易撞上劫掠散兵,况且城中官府未必愿意收容大批流民,前路凶险不减分毫。

他说完两条路的隐患,又抛出折中法子。

各家囤积干粮,打造简易木盾,每日分两拨人在村口轮值放哨,暂且不迁徙,若是流兵再来,全村便退守后山隐秘山洞暂避。

一番话落地,满村人心中惶惑瞬间消了大半,只觉得有苏先生在,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着,纷纷应下,转头各自归家筹备物资。

人群外围,白璃静静立在桃树底下,遥遥望着被全村人簇拥的夫君。

眼底先浮起一层淡淡的骄傲。

全村老小尽数仰仗他,她心底如何不欢喜。

可欢喜底下又缠了一层化不开的茫然失落,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嫁的从来不是寻常乡间书生。

寻常农夫怎会通晓布防避险的章法,怎会寥寥数语便安定一村人心,怎会眼底藏着能装下万里疆土的辽阔。

这片巴掌大的村落,这一方小小的小院,从来困不住他。

乡老们散尽,老槐树下渐渐冷清。

苏清南送走最后一名村民,转身便看见树下静静等候的白璃。

她一路沉默跟在他身侧,踏过满地落花回了小院,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往日里她沾了暮色便犯困,今夜却反常地不肯歇息。

只见她独坐在油灯底下,手里捏着半截未缝完的孩童肚兜,指尖捻着棉线久久不曾落针,就这般安安静静等他归来。

木门轻轻推开,苏清南携一身晚风凉意踏进屋中。

白璃抬眸望他,油灯火光映亮一双清透眼眸,问话不绕弯,直直戳破那层薄薄遮掩:“夫君,你心底是有本事护住这一村人的,对不对?”

苏清南垂眸望着她认真的眉眼,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白璃指尖猛地攥紧棉线,细线勒得指腹泛出红痕。

她又轻声追问,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絮,裹着最深的惶恐:“那你护住全村,等祸事平息,村落重回安稳,你会不会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小院,再也不回来?”

这话在她心底盘桓了无数个日夜,今夜借着全村避难的由头终于咬牙问出口。

屋内只剩油灯灯花偶尔噼啪一响,窗外夜风卷着桃枝拍打木墙,沙沙不停。

苏清南缓步走到她身前,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触感温软细腻,是这幻梦里唯一能牵住他心神的牵绊。

眼底缠满拉扯不休的纠结与取舍,嗓音低沉沙哑,不欺瞒也不敷衍:“我还没想好。”

他是真的没想好。

一头是刻入骨血的苍生大义,棋局悬而未决,万千生灵在真实天地等他归位,大道前路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拖累。

一头是眼前女子毫无保留的软意,一村淳朴乡邻沉甸甸的托付,还有这场他求了千千万万载的人间烟火安稳。

大义与私情分置天平两端,重量均等。

日夜撕扯,他的道心早已裂开数不清的细密裂痕。

这便是劫。

最难的情劫!

白璃听完没有落泪,没有纠缠追问,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眼底那点光亮淡下去几分。

她抬手覆上苏清南贴在她脸颊的手掌,拉着他的手稳稳按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你若是终究要走,我便守着这间小院,守着咱们的孩儿,日日在门口等你。只是夫君,我怕这一场空等,到头等来一场空。”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砸在苏清南心口,重逾千钧。

油灯摇曳,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映在土墙上,缠缠绕绕,分不清何处是虚妄幻境,何处是真切情深。

他望着眼前满眼不安的女子,心底第一次生出近乎认输的恍惚。

旁人渡红尘劫皆是斩情破幻,唯有他被一场人间温柔磨得失了分寸。

这劫可真难渡啊!

苏清南似乎已经沉溺其中了!

倏然,一声道音传入——

“长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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