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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她的夫君是迟早要离开她的!


碎雪落了两三日,暖暖的阳光便随着春风漫过山野。

阶前残白消融殆尽,檐下冰棱滴滴答答淌成细水,一转眼又是满目温煦的人间。

这日便是硕春节,这方红尘俗世里最隆重的年关。

村邻家家户户早早扫了屋舍,裁红布,扎纸灯,竹篱间飘着晒好的腊肉与腊鱼香气。

孩童追着跑着,手里攥着红纸糊的小灯笼,满村嬉笑喧闹。

白璃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忙活,白日里晒草药,缝孩童衣衫,夜里坐在灯下蒸糕酿酒,指尖沾着米面,眼底全是盼头。

天刚擦黑,苏清南从院中劈柴回来。

他如今是一身凡间皮囊,力气只够应付农家活计,粗布袖口磨出了浅淡毛边,肩头落着细碎木屑。

刚跨进院门,视线便撞得满眼红暖。

竹篱两头悬起两串红纸灯笼,灯面是白璃亲手描的浅粉桃枝,风一吹,灯影轻轻晃,落在青砖地上铺出片片碎红。

木屋门框贴着她剪的窗花,鸳鸯并枝,模样拙笨却细致。

灶台上炖着肉,咕嘟咕嘟滚着浓香,烟气顺着烟囱缓缓飘上天。

“夫君回来啦~”

白璃正端着陶盘从灶房走出,一身素布衣裙,系着靛蓝围裙,两颊被灶火烘得透出薄红。

小腹微微隆起,走动时动作轻缓,手里捧着一盘刚蒸好的米糕,甜香扑面而来。

她快步上前,伸手替他拍去肩头木屑,指尖温软,细细拂过每一处褶皱。

“柴火重,累不累?桌上酒菜都备齐了,咱们过硕春节。”

苏清南垂眸看着她忙了大半日熬出来的一桌子吃食。

木桌上摆着炖土鸡,卤腊肉,清炒山野菜,四碟小腌菜,正中一陶坛自家酿的米酒,白瓷小碗两两相对。

他轻轻摇头,声音温软:“不累,倒是你,辛苦了!”

他洗净手在木桌旁坐下,白璃替他斟满一碗米酒。

琥珀色酒液浅浅晃动,飘着细碎桂花。

她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双手端着碗挪到他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盛着满院灯笼的红光,脸颊染着一层浅浅绯红。

“夫君,敬你一碗!”

她轻轻抬碗与他相碰,瓷碗相击发出清脆轻响。

话音轻轻飘在暖融融的屋中,带着藏不住的知足,“这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年。从前我总漂泊无依,四海无家,如今有小院,有夫君,腹中还有咱们的孩儿,日日三餐相伴,再不用受那风雪颠沛。”

她说着仰头抿了一口热茶,喜色漫上眉眼,眼尾泛起淡淡的红。

苏清南端着酒碗,万千心绪翻涌如惊涛。

他见过九天冰宫的沉寂,见过百万沙场血染征袍,见过朝堂棋局步步惊心,肩上压着亿万苍生的生死,心中装着沉甸甸的枷锁。

从前他从不知什么叫寻常年关,什么叫灯火家常,只当人间温情皆是转瞬泡影,不值一提。

可如今坐在这简陋木屋里,面前是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桌上是粗茶淡酒,院里是摇曳的红灯笼,这虚妄幻境里的一年安稳,竟让他找到了家的感觉。

喉头微微发涩,所有藏在心底的山河重担与棋局宿命,还有大道执念,在此刻尽数压上心头。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轻缓温沉的回应:“我也是。”

短短三字,无半分修饰,却藏着他从不愿宣之于口的贪恋。

白璃听见这话,眉眼瞬间弯起,盛满了柔软的笑意。

她放下手中碗,绕过木桌走到他身前,怀有身孕弯腰不便。

只能轻轻俯身,张开双臂,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他肩头的素布衣衫里。

布料上还残留着山间草木与柴火的淡淡气息,是独属于此刻凡间苏清南的味道。

温热湿润的气息落在他肩窝,她的声音轻轻发颤,藏着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惶恐。

一字一顿,清晰撞进他耳中。

“夫君,我夜里常常睡不着,翻来覆去总在想,你压根不属于这里。你就像山间一阵无依的长风,停在我院中不过是暂时歇脚,指不定哪天风起了,你便会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

她心底早有察觉。

哪怕被抹去所有修行记忆,洗去一身杀伐过往,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敏感。

她能看清他眼底藏着的辽阔山河。

他陪她采花,劈柴,算账,守岁,可他的心永远留着一处不属于这片乡野村落的空地。

那片空地装着她触碰不到也理解不了的滔天风云。

苏清南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顺着她乌黑的发顶,一下一下温柔地抚过,动作是刻入本能的安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她的话,可话到嘴边尽数咽了回去。

他不能许诺长久相伴,不能承诺永不离开,迟早要挣脱这场红尘幻境重回属于他的棋局,注定要抛下眼前这一场圆满烟火。

任何承诺到头来都只是欺骗。

于是他沉默不言,只静静抬手拥住她单薄的身子,将她轻轻拢在怀中,无声承接她所有不安与依赖。

屋外忽然轰然一声巨响,漫天烟火冲上漆黑夜空。

赤金,银白,绯红的焰火层层炸开,流光坠落,将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昼。

红灯笼的柔光与漫天绚烂烟火一同落在白璃微微泛红的眼角,清晰映出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泪珠。

苏清南低头望着怀中女子含泪的眉眼,道心正在剧烈动摇。

动摇从来不是因为这场编织出来的虚假幻境,不是贪恋小院的三餐四季,而是眼前这人毫无保留倾尽全部的温柔与依赖。

若他本就是凡间书生,无山河重担,无万民枷锁,无宿命纠缠。

那留在此地守着她与未出世的孩儿,岁岁年年共度人间寒暑,该是何等圆满。

可他不是。

他是执掌人道大势,背负天下棋局的苏清南。

幻境再温柔终究是囚笼,梦里再圆满终究要醒。

烟火一束接一束在夜空绽放,声响连绵不绝。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相拥的身影被灯火拖得悠长,缠绕着斩不断的红尘牵绊。

硕春节的热闹褪去之后,春日一日盛过一日。

田间青苗抽芽,村人陆续下地春耕,原本安稳平和的村落渐渐飘起了细碎的流言。

最先传消息的是往返城镇的货郎,挑着货担进村歇息时随口闲谈。

说远远行至城外荒原曾撞见身披冰冷甲胄的士兵列队行走,像是在巡守疆土。

没过几日村口老槐树下的说书人摆开木鼓讲古,话锋一转不再说乡间才子佳人。

反倒频频提起北边疆土动荡,狼烟将起,战火怕是转瞬就要蔓延到这片安稳乡野,寻常百姓届时难逃流离之苦。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三五日整座村落都笼罩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惶不安。

苏清南听闻传言那日正蹲在田埂帮邻里修整田垄,指尖攥着锄头,神色淡无波澜,心底却骤然升起浓烈的警觉。

他看透了幻境运转的规则。

此前整方天地只有小院烟火与乡野日常,刻意剔除了所有与天下、战乱、责任相关的外物,只为让他沉溺儿女情长与寻常安稳。

如今凭空冒出甲胄士兵与北疆战事,是幻境天道刻意注入属于他过往的“天下”因素,刻意勾起他心底济世护民的本心,以此分他心神,加深他对此间红尘的羁绊。

幻境在步步紧逼,用苍生安危与村民性命为他套上第二层枷锁。

当日午后,苏清南独自再登后山山脊。

依旧是那条通往天地边界的山路,草木依旧繁茂,山花依旧盛放,可待他走到山脊尽头,眼前的景象已悄悄发生了改变。

从前隔绝天地的灰白混沌屏障此刻竟向内退缩了数十里,灰蒙蒙的死寂雾气淡去大半。

远方平川上那座小城轮廓清晰无比,城墙与屋舍,还有街巷,历历可见,甚至能隐约看见城头飘动的浅灰旌旗。

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源自幻境之外的拉扯之力,从他神魂深处缓缓传来,轻轻拽动他周身沉寂的三道本源。

那是真实世界的呼唤,是棋局与亿万苍生在等他归去。

一边是外界催他归位斩碎幻梦的牵引,一边是幻境不断投放战乱流言与苍生危难,引诱他留在此地庇护一方百姓。

一推一拉,双重撕扯,道心剧痛难忍。

苏清南静立山脊良久,远眺城池与淡去的混沌边界,指尖攥紧。

他清楚幻境根基已经开始松动,破局的契机近在眼前。

可越是临近挣脱之时,心底的不舍便愈发浓烈。

下山归途刚走到村口老槐树旁,便撞见数十名村民围聚一团,人人面带忧色,低声议论不休。

“若是北边真打起仗,咱们这小村落无险可守,老弱妇孺该往何处逃?”

“城中官府远得很,等官兵赶来怕是早就来不及了。”

“要说咱们村里最有见识的,当属苏先生。从前听先生谈吐,通晓古今,说不定还懂排兵避险的法子,若是祸事来了,唯有苏先生能带着全村人保全性命。”

这话一出周遭村民纷纷附和,目光下意识望向苏清南下山的方向,眼底满是寄望与依赖。

人人都将他视作全村唯一的依仗,下意识把庇护一方百姓的责任稳稳压在他肩头。

苏清南缓步穿过人群,面对众人期盼恳切的目光,面上神色依旧平和淡然,未曾流露半分波澜。

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淡淡几句安抚,便独自转身走回小院。

可心底却沉沉坠了一分。

幻境算准了他刻入骨髓的济世本心。

从前只有白璃一人牵绊他,如今又添了全村老弱性命作为枷锁。

若战火幻象真正铺开,他必然无法眼睁睁看着身边乡邻受难。

“看来挑战才真正开始……”

推开小院木门,白璃正坐在桃树下缝制孩童小鞋,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眸,一眼便看穿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

晚饭草草用过,烛火爬上木屋横梁,屋内静悄悄的。

白璃迟迟无法安睡,等到苏清南躺下身。

她侧过身子,小心翼翼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拉住他一侧衣袖,指尖微微发颤。

屋内只有微弱的烛火余光,看不清她完整的神情。

只听得她轻声发问,声音软而轻,不带半分质问,唯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藏不住的恐慌。

“夫君,村口众人议论北边战事的时候,我看见你独自去了后山。你是不是想走?”

她听懂了村民口中的乱世纷争,也清楚那所谓的疆土与兵戈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

她怕乱世将至,那阵停驻小院的长风终究要重新奔赴千里疆场,抛下她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

苏清南转头看向身侧女子,烛火微光落在她眼底。

眼底盛满了惶恐不安,像害怕被抛弃的幼兽。

他心底一软,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纤细的手,掌心包裹住她的指尖,温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一句安抚,可连他自己都清楚,这话算不上全然真心。

白璃却笑了笑,其实她都明白……

她的夫君是迟早要离开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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