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这般人间温柔,当真磨人意志,乱人道心!
被白璃一语戳破心事,苏清南耳根的温热迟迟散不去。
他纵横杀伐多年,从无半分失态,此刻却被困在一方小小农家院落里,被白璃的调侃逼得手足局促,无处遁形。
他望着眼前女子澄澈透亮的眼眸,望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依赖与娇憨,喉间微涩,终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是……”
他坦然应声,没有掩饰,没有辩驳。
好像在她面前,他无需戒备,也不该戒备。
白璃没想到素来沉稳端方的夫君竟会这般干脆地承认,瞬间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绽开一抹极甜极软的笑意。
那一抹笑意似春风吹破冰雪,落满了整院芳华。
她不再刻意逗他,温顺地松开挽着他手臂的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往后退了半步,身姿轻柔温婉。
“夫君害羞的样子,真好看!”
轻声一句夸赞,坦荡又纯粹,不带半分刻意,只是满心满眼的喜欢与欢喜。
说完她转身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向厨房,步履缓慢轻柔,时时刻刻护着腹中孩儿,温柔得不像话。
“我去给夫君端热水,洗漱过后再用早膳。”
苏清南立在原地,望着她温柔娴静的背影,久久未动。
春风拂过桃枝,落英簌簌纷飞,落在他的白衣肩头,岁月静好。
他抬眸环视整方院落,青砖铺地,竹篱围院,屋舍简陋却干净整洁。
院中草木葱茏,炊烟袅袅升起,是最寻常也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指尖轻轻抚过身侧粗糙的木柱,没有丝毫道韵回响,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周身三道本源尽数封禁,剑道禅道人道大势全然消散。
此刻的他彻彻底底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间书生。
唯有神魂深处,记忆与山河重担,棋局宿命,分毫未灭,清醒刻骨。
他瞬间洞悉了这场红尘幻境的所有规则。
没有杀伐试炼,没有绝境围杀,没有心魔噬魂,太古红尘劫从不用生死磨人,只用圆满磨道心。
它为他编织了一场穷尽毕生所求的大梦——
舍弃纷争,舍弃天下棋局,舍弃万民重担,舍弃宿命博弈,只留一方小院,一世安稳,有娇妻在侧,有骨肉可期,无风雪,无杀伐,无亏欠,无别离。
最动人的温柔,最圆满的余生,亦是最无解的道心囚笼。
可破关之法呢?
不多时,白璃端着一盆温热清水从厨房走出,步履轻缓,小心翼翼,生怕颠簸伤到腹中孩儿。
正沉浸在思考的苏清南见状,一个剑步上前,立马接过那摇摇晃晃的水盆。
“如今都怀孕了,怎的还似小孩一般,我有手有脚,哪需你这般伺候?”
被数落了一顿的白璃却没有不高兴,吐了吐舌头。
心如那水盆内荡漾的水圈儿,圈圈圆圆,涟漪激荡。
“平日都是夫君打水伺候我,今日我看夫君没精打彩的……阿璃也想让夫君开心开心。”
苏清南收回纷乱心绪,缓步上前。
春日暖阳落在两人身上,静谧无声。
白璃抬手捏着布巾浸入温水,拧至半干,动作生疏又细致,主动抬手想要替他擦拭面颊。
她如今只是寻常乡间妇人,不懂修行,不识杀伐,只会用最朴素的方式疼惜身边的夫君。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一颤。白璃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羞怯,下意识垂了垂眼眸,长睫轻颤。
苏清南的心头更是轰然一震,这触感太过真实,这温柔太过滚烫,真实到让他几乎要忘却冰宫的寒凉,绝境的厮杀,未结的棋局,忘却他身后亿万苍生与肩上万里山河。
他沉默抬手,轻轻接过她手中的布巾,声音温沉:“我自己来便可!”
白璃也不争抢,温顺地收回手,乖乖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脉脉含情,盛满了寻常夫妻的烟火情深。
苏清南低头擦拭面颊,温热的水渍抚过眉眼,洗不去眼底沉淀的沧桑与清明。
他清楚知晓,眼前的岁月安稳皆是虚妄,身旁的温柔圆满皆是劫影。
可即便心知是梦,他依旧心生贪恋。
谁能抵得住这般余生?
所爱之人洗尽霜雪,无血海缠身,无执念负累,无孤行漂泊,不用浴血护他,不用舍身守局。
不用背负万千亏欠,只需岁岁年年,三餐四季,相伴朝夕,安稳一生。
洗漱完毕,晨间的烟火日常缓缓铺展。
白日天光正好,白璃无事可做,便搬来竹椅坐在院中桃树下,静静晾晒采集的草药。
她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分拣杂草枯叶,姿态安然恬静。
不知名的乡间小调软糯轻柔地从她唇间哼出,曲调平平无奇,却温柔治愈,抚平人心所有褶皱。
苏清南坐在檐下的木凳上,静静凝望她的身影,一看便是整整一个白日。
他试着推演幻境边界,试着催动本源破局,试着窥探幻境法则。
可这片天地牢不可破,彻底封禁一切修行痕迹,只留人间岁月流转。
他索性不再强求破局,安安静静陪着她,陪着这场来之不易的温柔大梦。
白日转瞬即逝,暮色渐沉,夜幕低垂。
乡村夜色静谧安宁,无星月璀璨,无风声凛冽,只有万家灯火零星点点,温柔安稳。
简陋的木屋之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床榻窄小朴素,被褥干净柔软。
白璃洗漱过后一身素衣轻软,乖巧依偎在他身侧躺下,习惯性地侧身靠着他。
一手轻轻护着小腹,一手悄悄攥住他的衣袖,像抓住了此生唯一的安稳。
白日里活泼娇憨的性子尽数褪去,只剩夜深人静时的温顺依赖。
奔波半生孤苦半生的人,哪怕坠入幻境,骨子里依旧藏着怕别离怕孤单的柔软。
很快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白璃眼底的所有澄澈与温柔都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睡得无比踏实。
因为身边是她全然信任、满心依赖的夫君。
苏清南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静静望着屋顶斑驳的木梁,眼底清明如初,彻夜未眠。
身侧是唾手可得的圆满余生,身后是沉重万丈的山河宿命。
一夜无眠,道心拉锯!
天光大亮,晨曦破晓。
第二日清晨,微光透过木窗洒遍整间小屋,白璃悠悠转醒,眼底带着初醒的朦胧慵懒,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才彻底清醒。
她起身下床,取来他素日穿的青布衣衫,踮脚想要为他更衣。
她怀有身孕身形不便,抬手系腰带的动作格外笨拙。
指尖绕着布条反反复复,始终系不规整,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点可爱的懊恼。
“夫君的腰带总是好难系,我总也系不好。”
软糯的抱怨声轻轻响起,没有烦躁,只有甜甜的嗔怪。
苏清南垂眸,看着她踮脚费力,认真笨拙的模样,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的柔软轰然泛滥。
他抬手轻轻接过她手中的腰带,指尖利落翻飞,自行规整系好,动作从容沉稳。
这是刻入骨髓的端庄气度,哪怕身着粗布衣衫也掩不住一身风骨。
白璃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温柔沉静的模样,瞬间笑眼弯弯,明媚又干净,像雪后初晴的天光。
“夫君好厉害!”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毫无保留的崇拜与欢喜。
苏清南望着她干净澄澈的笑容,心底轻叹。
这般人间温柔,岁月安然,当真磨人意志,乱人道心!
晨起过后,村落烟火渐盛,邻里乡亲陆续出门劳作,鸡鸣犬吠,人声笑语,烟火气十足。
苏清南虽是幻境书生身份,却依旧藏着一身济世本心。
他帮年迈邻舍修葺漏雨的屋顶,帮村中学童代写家书,帮乡民调解琐碎纠纷。
他谈吐温雅,品性端方,待人谦和有度,处事公正通透。
全村人皆敬重有加,人人尊称他一声苏先生。
每每乡邻夸赞之声传来,立在院门旁静静望着他的白璃眼底便会盛满浅浅的骄傲,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羞怯又欢喜。
她的夫君永远是最好的模样,无论身居庙堂执掌山河,还是身处乡野平凡度日。
午后暖阳慵懒,桃叶婆娑,落英浅浅。
白璃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拿着柔软棉线细细缝制小小的婴儿衣物,针脚细密温柔,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初为人母的期许与柔软。
苏清南坐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本借来的老旧地方志,书页泛黄,字迹陈旧。
他看似静静翻阅,目光却穿透纸页,暗中不断探查此方幻境的天地边界与时空法则,搜寻一切可以破局的蛛丝马迹。
幻境温柔,却终是囚笼!
他可以贪恋片刻安稳,却不能沉溺一生大梦。
就在他凝神探查之际,身侧忽然传来女子轻柔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与小心翼翼。
“夫君,你日日都在看书,日日都在出神。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事?是不是很想走出这方小小村落,去很远的地方?”
一语道破本心。
哪怕失了所有记忆,洗去所有杀伐,她骨子里的敏感通透依旧未变。
她能清晰感知到她的夫君看似陪在她身边,眼底却藏着不属于这片烟火人间的辽阔与沉凝。他的心,从来不止这一方小院。
苏清南合上书卷,转头看向她。
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温柔又脆弱,眼底藏着怕被抛下、怕安稳破碎的不安。
刹那间所有探查幻境的心思尽数散去。
他放下书卷,挪身坐到她身旁,伸手轻轻拿起她手中的布料与针线。
常年握剑执掌山河的指尖骨节分明,沉稳有力,从未做过这般细腻琐碎的活计。
看着错乱交错的几针走线,他凝神片刻,指尖微动,笨拙却认真地一点点修正错针,理顺棉线。
白璃怔怔抬眸,定定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眼底满是诧异。片刻后错针尽数补好,针脚重新规整柔和。
苏清南淡淡开口,嗓音温沉:“方才针脚乱了。”
白璃愣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满心暖意。
“夫君连这个都会?我还以为夫君只会读书明理,从不会做这些琐碎活计。”
苏清南看着她明媚的笑颜,眼底漾起浅浅温柔,如实应声。
“不会,现学的。”
简单四字,朴实无华,却藏着最动人的温柔。
白璃心头一暖,侧身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发丝蹭过他的衣袖。
“没关系的。夫君不会也没关系,我会就够了。往后岁岁年年,我陪着夫君,守着小院,守着孩儿,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很好。”
微风拂院,落英纷飞,烛火般的暖阳裹着人间最纯粹的期许轻轻笼罩在两人身上。
岁月温柔,烟火安稳,可苏清南的心却在这一刻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道在此过完这一生,便是破关之法?
这样,似乎也很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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