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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不管夫君去多久,去多远,阿璃都等你回家!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

连日安居小院,烟火琐碎温柔,能风霜都抚平。

苏清南心底那丝沉溺的念头愈发清晰,却也愈发警醒。

他太清楚,温柔是劫,安稳是笼,越是贪恋此间岁月,道心便越是摇摇欲坠。

他需要试探,需要求证,需要触摸这方红尘幻境的边界。

晨起天光透亮,云絮轻薄,暖风拂遍山野。

苏清南看着院中收拾药草的白璃,轻声开口:“今日天色正好,院中草药已然用尽,我去后山采些回来,你若闷得慌,便随我一同走走。”

白璃闻言立刻抬眸,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欢喜的光。

这些日子她总安安静静待在小院,日日守着针线炊烟,难得能与夫君一同出门踏青。

她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小心翼翼扶着小腹,起身快步走到他身侧,轻声应声:“好,我陪夫君去。”

她换了一身干净素布衣裙,挽着小巧竹篮,乖乖跟在他身侧,步履轻缓,眉眼温柔,一举一动都藏着俗世小妇人的恬淡欢喜。

两人并肩走出竹篱小院,远离村落炊烟,顺着青石板小路往村外山野行去。

春日山野草木繁盛,溪流叮咚,山花遍野,暖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岁岁年年皆是安稳模样。

苏清南步履从容,看似悠闲陪她踏青赏景,目光却始终沉静远眺,暗自留意天地走势、山河轮廓,细细捕捉幻境法则的破绽。

他带着她一路往山脊高处走去,越往远处,人烟越稀,天地色调越是淡薄。

行至山脊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远方平川之上,隐约浮着一座小城的黛瓦轮廓,朦胧缥缈,看不真切。

可城池之外的天地,却不再是青山绿野、蓝天白云,而是一片死寂沉沉的灰白混沌。

云雾凝滞,无光无暖,无声无息,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死死封死了此方天地的所有出路。

那是幻境的边界,是红尘牢笼的围墙,是天道刻意圈定的、仅供他沉溺的方寸圆满。

白璃原本正好奇望着远方小城,眼底带着浅浅的向往,可目光触及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混沌时,身子骤然一僵,心底莫名升起刺骨的寒意与本能的畏惧。

她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苏清南的衣袖,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着一丝怯怯的颤抖:“夫君,那边看着好吓人,灰蒙蒙的一片,一点生气都没有,咱们别往前去了好不好?”

她眼底没有修行者的洞察,没有棋局者的通透,只有最纯粹、最本能的惶恐,真切又滚烫。

苏清南垂眸,看着她攥紧自己衣袖的纤细指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峰与眼底的怯意,心底微动。

他本想再往前一步,贴近边界,探查幻境本源。

可看着身侧满心依赖、畏怯不安的女子,看着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儿,终究止步。

破局之事从不急这一时。

他轻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敛去所有沉凝:“好,不去了。”

“听阿璃的,我们就在此处采花采药。”

白璃闻言瞬间松了口气,眉眼瞬间舒展,重新漾起温柔笑意,乖乖依偎在他身侧,跟着他驻足山野之间。

接下来的时光,再无探查试探,再无棋局宿命。

苏清南俯身,陪着她采摘山间鲜嫩的野菜,捡拾盛放的野花。

他身姿挺拔,素衣立于青山繁花之间,褪去山河重担,只剩寻常温柔。

白璃提着竹篮,跟在他身侧,时不时弯腰撷一朵浅粉山花,眉眼弯弯,笑语浅浅。

暖阳铺洒,山野风软,两人身影相依,岁岁安然。

不过半个时辰,小小的竹篮便被野菜野花填得满满当当,香气馥郁。

返程下山,步履悠然。

途经一片烂漫花簇,白璃忽然停住脚步,踮起脚尖,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最是娇嫩的浅粉野花。

花瓣柔软,清香淡淡。

她仰着小脸,眼底盛满明媚笑意,趁着他不备,轻轻抬手,将野花小心翼翼簪在他的白衣衣襟之上。

动作轻柔细致,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与欢喜。

簪好花后,她微微后退半步,歪着头细细端详片刻,眼底笑意愈发浓郁,认认真真点头,软糯赞叹:“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坦荡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他。

苏清南垂眸,望着衣襟上那一抹浅粉温柔,指尖轻轻抚过娇嫩花瓣,温热触感真实无比。

他没有取下,任由那朵山花栖于衣襟,携着一身人间温柔,缓步陪她下山。

晚风徐徐,落日余晖漫染山野,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夜幕轻垂,星河隐没,小院烛火摇曳,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间木屋。

白日山野嬉闹的鲜活褪去,屋内只剩岁月静好的温柔静谧。

白璃坐在灯前,手中握着薄薄账本,细细清点家中琐碎开销。

她自小细致温柔,即便身处朴素乡野,也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柴米油盐,尽数明晰。

烛火映着她柔和的侧脸,长睫垂落,光影浅浅,褪去所有娇憨活泼,只剩安稳恬淡。

苏清南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静静望着她灯下算账的模样,眼底沉淀着连日来的所有心绪。

人间圆满太过真切,温柔羁绊太过深重,他道心之中的取舍拉扯,日夜不休。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缓,打破屋内静谧:“阿璃,你怕不怕,我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一句轻声问询,轻飘飘落在屋内,却重如千钧。

灯下执笔的白璃指尖骤然一顿。

笔尖墨汁微微滑落,在干净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浅浅的墨痕,像心底猝不及防漾开的惶恐。

屋内安静了许久,只剩烛火轻轻噼啪作响。

她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眸看着账本,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格外笃定:

“怕。”

坦诚直白,毫无掩饰。

她日日守着小院烟火,守着朝夕相伴的夫君,守着腹中孩儿,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岁月,如何不怕别离,不怕失去。

可话音稍顿,她轻轻抬眸,目光澄澈温柔,望向他的眼底,一字一句,轻声道:

“可我知道,夫君不会的!”

“你答应过我,会陪着我,陪着我们的孩子,岁岁年年,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信他,毫无缘由,全心全意。

哪怕心底藏着浅浅惶然,哪怕隐约察觉他眼底的辽阔不属于此方小院,她依旧选择全然托付,全然相信。

苏清南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喉间微涩,无言以对。

他守得住天下万民,算得尽万古棋局,偏偏给不了她这场幻境里,最简单安稳的余生承诺。

……

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薄雾缭绕山野,村落尚且沉静。

苏清南早早起身,看着身侧安然熟睡的白璃,替她掖好被角,悄然推门离去。

他心中执念未解,幻境真假未定,道心取舍难决。

村外西山之上,有一座老旧古寺,香火稀薄,常年清静,唯有一位老僧独居数十年,不问世事,静守古刹。

连日乡野闲谈,他早已听闻老僧通透豁达,看透世情。

今日,他便要一问本心,一问幻境,一问取舍。

山路清幽,晨露沾衣,林间寂静无声。

不多时,苏清南便行至山寺门前。

山门破旧,古木参天,院内青苔遍布,香火寥寥,却自有一番禅意安然。

他缓步踏入禅堂,堂内一灯如豆,老僧身着素色僧衣,静坐蒲团之上,眉眼淡然,与世无争。

不等他开口问询,老僧已然缓缓抬眸,目光平静通透,一眼便看穿他满身心事。

老僧声线苍老温和,淡淡开口:“施主心中,藏着万千旧事,万千纠结。”

一语道破所有浮沉。

苏清南立于堂中,身姿端正,不绕弯,不掩饰,径直躬身发问,声音沉稳:

“大师,晚辈想问,此方天地,是真是幻?”

这是他困于红尘多日,最大的疑惑。

温柔太真,圆满太实,若真是虚妄,为何牵绊刻骨?若本是真实,为何天地有界,万物闭环?

老僧闻言,并未直接作答,只是眸光浅浅,反问而来:

“施主自行入世,历经朝夕,尝过温柔,伴过朝夕。你觉得,此方天地,是真是幻?”

苏清南身形微顿,默然良久。

他见过冰宫血战,见过万古杀伐,见过天地倾覆,见过棋局死生。

对比那漫天风雪、满目纷争,此方小院的烟火安稳,太过虚假,太过圆满。

可指尖的温度是真,眼底的温柔是真,心底的贪恋是真,日夜的牵绊是真。

真假难辨,虚实难分。

他无从作答,唯有沉默。

老僧见他不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悲悯,缓缓开口,字字禅音,点破迷局:

“真幻从来不由天地定,只由人心定。”

“施主且自问,你在此间所遇之人,所动之情,所贪之安稳,所惜之朝夕,可是真的?”

苏清南心神巨震。

情是真的,念是真的,心动是真的,不舍是真的。

红尘炼心,从来炼的不是天地虚实,而是他的本心,他的取舍,他的道。

老僧轻轻抬手,将身前一杯温热清茶缓缓推至他面前。

杯中水汽氤氲,清茶澄澈,茶汤之中,清晰映出他眉眼沉凝、心绪纷乱的模样。

最终,老僧轻声一语,如晨钟暮鼓,彻底点破这场万古红尘劫的终极桎梏:

“施主执念错了。”

“你该问的,从来不是天地真假。”

“你该问自己……待到破局之日,你走之时,舍不舍得。”

舍得?

二字轻轻落地,却重压道心。

是啊。

真假又如何?

纵使是幻,他已然深陷,已然贪恋,已然舍不得此间岁岁朝夕,舍不得此间温柔良人。

最难过的劫,从来不是虚妄幻境。

是明知是梦,依旧舍不得醒。

苏清南伫立良久,心神震颤,道心翻涌不息,终是对着老僧深深躬身,默然转身,缓步下山。

山寺禅音渐远,山间薄雾微凉。

……

山风簌簌,暮色提前笼罩山野。

不知何时,天上落了细碎凉雪,纷纷扬扬,温柔无声,落在山林草木之间,沾白一片。

明明是春暖时节,幻境却落春雪。

是天道异动,还是幻境将尽的征兆?

苏清南步履沉稳下山,心绪沉沉,未及村口,远远便看见山寺山下的青石路口,立着一道单薄素衣身影。

是白璃。

她不知何时寻来,手中撑着一把旧油纸伞,孤身立在风雪路口,静静等候。

春日细雪簌簌飘落,落满她的发梢、肩头、衣襟,碎雪点点,沾了满身寒凉。

她身子本就柔弱,又怀有身孕,此刻立在冷风细雪之中,小脸冻得微微发白,手指通红,却依旧牢牢握着伞柄,目光执着望向山寺方向。

看见苏清南下山的身影,她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所有寒凉孤寂尽数褪去。

她连忙快步迎上前,步履轻轻,生怕惊扰了他,第一时间将手中油纸伞高高举过他的头顶,为他隔绝漫天风雪。

她仰着小脸,眼底是藏不住的惦念与担忧,声音带着些许冷风浸出的微颤:

“夫君,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天色都凉了,还落了雪,我怕你上山寒凉,特意给你带了件厚衣裳。”

她说着,腾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连忙从怀中抱出一件叠得整齐的厚布外衣,温热的温度是她一路贴身捂着,只为替他驱寒。

苏清南低头望着她冻得泛红的指尖,望着她满身碎雪,满眼牵挂的模样,心底最坚硬的地方,彻底柔软崩塌。

漫天风雪寒凉,不及她半句牵挂。

他伸手接过外衣,没有披在自己身上,反而轻轻抬手,温柔裹在她单薄的肩头,将所有寒凉替她隔绝在外。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声道:“日后山路寒凉,风雪不定,下次别再来等我。”

山路遥远,冷风刺骨,她身怀六甲,本该安坐小院,安稳休憩,不该为他受半点寒凉。

可白璃却轻轻摇头,眼底执着又温柔,语气笃定至极:

“我就要等……”

“不管夫君去多久,去多远,阿璃都等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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