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初赴昆仑!
日头爬到中天,骊山主帅大帐里的烛火还没熄。
案头摊满了北境舆图,九州户籍,英烈抚恤的卷宗,笔墨狼藉,全是战后连夜理出来的山河琐事。
苏清南抬手将白璃那柄传信霜剑搁在案角,寒光淡淡,可他内心却急躁得很!
他召了所有人入帐议事。
慕容紫,唐昊,月姬,蛮虎,唐呆呆,还有一干从乾京随来的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文武泾渭分明。
人人心头早有了预判,却还是免不了几分惴惴。
满堂静气,只等主君开口。
苏清南指尖点向舆图最北端那片纯白无垠的疆域,一笔划开千山万水。
声线不高,字字却稳得像压在帐顶的青石,震得满帐人心头一清。
“今日召诸位来,只说一件大事!明日,我亲赴昆仑。”
一语落地,帐内骤然掀起细碎的骚动。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软榻一侧静坐的嬴月身上。
果不其然,嬴月微微撑起身子,空荡荡的右袖垂落榻沿,面色虽依旧平和,眼底却泛起一层焦灼与恳切。
她不顾断臂处隐隐传来的寂灭刺痛,微微躬身,声音清冽: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系着亿万生民的存亡,系着四海山河的安定,岂可因一人残躯与一株仙芽,再踏九死一生的昆仑死地。昨日帐中臣妾已言明,我一身残缺只是私怨,天下苍生安稳才是公业。玉芽不取也罢,断臂不治也罢,嬴月绝不愿以人间万灵,来赌我之性命!”
话音落地,帐内不少武将纷纷附和,不少大臣口颂皇后大义。
蛮虎往前踏出半步,厚重铁甲撞出一声闷响,粗声粗气劝道:“陛下,昆仑寒煞与杀阵无解,五年前您险些殒命。如今大局初定,影月余孽未清,天外隐患悬顶,万万不可孤身涉险。不如末将带一队精锐北上,拼了这条性命也去寻那九天玉芽。”
苏清南抬眼,目光先落在嬴月身上。
眼底没有苛责,只有通透温和,将众人心中的公私之分一语拆解得明明白白。
“皇后,你错把此行归为私情,朕奔赴昆仑,从来不是单单为你断臂复生这一件事。”
他伸指在舆图上连点三处,一处昆仑冰峰,一处北秦旧疆,一处天际隐晦混沌,分别对应三件缠在一起的困局。
“其一,昆仑冰底藏北秦龙运,嬴异半生弈道根基全系于此。龙运一日不归,他便一日有卷土重来搅动棋局的资本,隐龙门和影月残余依附他盘踞北境,斩草方能除根!”
“其二,九天玉芽是唯一能化解你体内寂灭法理的至宝。你掌北秦军政,宗室军民尽皆信服,若道基永久损毁,北秦腹地极易再生动乱,这是安抚一方疆土的公事!”
“其三,白璃孤身北上,身负重创,沿路伏兵不绝。昆仑之中尚有隐龙门与影月暗藏势力,还有五年前我没能窥见全貌的太古禁制,她一人难以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帐文武,声线沉了几分,道尽藏在雪山深处的终极隐忧。
“更何况子书观音临终点破天外之门大劫,昆仑极寒之地灵气驳杂,隐隐与天外混沌相连!”
“诸多未知变数尽藏冰层之下,三桩大事缠于同一座雪山,同一条险路。分兵则力量单薄,极易被各路势力逐个击破,唯有我亲至,方能一并了结!”
“何来只为私情一说?”
一番话说完,嬴月怔怔立在原地,再无半句阻拦的言辞。
帐内骚动尽数平息。
众人恍然醒悟,此行从不是君王为一己牵挂奔赴险途,而是为整个人间扫除三重心腹大患。
公私纠缠,却以天下大局为先,无人再敢出言劝阻。
议事进了分兵托守的正题。
苏清南环视满帐文武,先看向一身潋滟紫的慕容紫。
贵妃上前一步,躬身一拜,眉眼温润。
她早已想好身后留守之事,不等苏清南开口托付便主动请缨,语气笃定从容。
“陛下远走极北,骊山与乾京朝堂不可无主坐镇。臣妾愿留下监国,辅佐皇后处置全境政务!”
“臣妾不擅沙场冲锋,可自幼研读九州吏治,户籍漕运,赈灾安民诸般典籍,朝中文臣多有旧识,四方州县递上来的公文奏折皆能条理梳理,稳住后方根基,不让北疆险途的陛下分心半分。”
苏清南颔首,眼底生出几分安心。
慕容紫心思缜密,嬴月权衡利弊滴水不漏,机括阵法可御外敌,文治政务可安内政,有她二人留守中枢,后方绝不会生出乱子。
“准!”
“乾京一应朝堂事务,四方流民安置,英烈陵园常年香火,各州粮草调配,尽数托付于你二人。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军政大事,不必犹豫,可调蛮虎与月姬共议,三人共掌后方权柄,无需千里传信等我指令,当断则断,以苍生安稳为第一要务。”
话音落,他转头望向身侧一身虎甲气息悍烈的蛮虎,又看向周身萦绕淡淡月华神魂尚且虚弱的月姬,将北疆整条防线与骊山屯守重兵尽数交付二人之手。
“蛮虎,你领五万重甲步兵与三万北秦旧部,镇守骊山隘口,扼守南北要道。但凡有影月弈道残余南下侵扰,无需上报,就地清缴,绝不能让战火再蔓延至中原腹地!”
“月姬,你以月华星轨推演四方动静,坐镇北境诸州边境城池,凡有异动即刻传讯蛮虎合围!”
蛮虎重重抱拳,战刀撞地,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定守好家门,不让陛下有后顾之忧。”
月姬轻轻屈膝行礼,月华微光在周身缓缓流转:“臣定日夜观星,但凡北境有异,千里传讯,绝不延误分毫。”
乾京腹地安稳则托付给两位老成持重的文臣。
陈玄礼与杜文渊二人出列躬身,领下京畿戍卫、皇城守备、宗室管束的重任,承诺整顿京中守军,安抚城内百姓,杜绝宵小作乱,保证乾京龙兴之地永无内乱。
文武分派已定,帐内只剩唐昊与唐呆呆师徒二人。
一老一少皆望向苏清南,眼底藏着随行北上的执拗。
唐呆呆抱着沉甸甸的药囊,小短腿往前迈了两步。
仰头望着苏清南,眼眶澄澈,语气无比认真。
“苏哥哥,让呆呆跟着你去昆仑!”
“祖传药经里面画满了昆仑山脉的冻土,寒草,秘境,清清楚楚记着九天玉芽扎根的冰窟方位!”
“寻常修士踏入昆仑,连玉芽生长的冰层裂隙都寻不见,只会困死在风雪里。呆呆认得极寒之地所有疗伤灵草,寒煞侵蚀神魂的法子,药经里也有化解之方……”
“路上苏哥哥和白璃姐姐若是伤势复发,呆呆都能稳住,不会拖后腿!”
唐昊立在徒弟身后,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
昆仑绝境天地为本,杀阵寒煞无处不在,连天人都难以支撑,自家徒弟年纪尚幼身板单薄,一路风霜凶险,他如何能放心。
几番张口想劝孩童留下,可唐呆呆死死攥着药囊寸步不肯退让,一副不随行便绝不罢休的模样。
几番拉扯,唐昊终究拗不过这个天生痴迷百草灵药的徒弟,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劝阻。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兽皮阵图和一本装订厚实封面绘满雪山奇物的古籍,双手捧着递到苏清南手中。
兽皮上纹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刻满千机攻守阵式。
正是唐门传承多年的至宝千机匣完整阵图,可困天人,可破太古禁制,能在冰天雪地之中布下隔绝寒煞的护道屏障,是昆仑之行保命的关键依仗。
另一本《昆仑风物志》,是唐门历代先祖深入北境极寒之地游历的记载,寒煞种类,太古杀阵触发规律,冰层之下潜藏的诡道异兽,尽数一一批注清晰。
唐昊指尖摩挲着兽皮纹路,神色凝重,语气沉得像昆仑不化的寒冰,字字皆是临别托付,藏着同门生死相托的厚重情谊。
“昆仑不同于南疆湿热密林,南疆凶险尚有草木可借力,昆仑的敌人从不是埋伏的修士和蛊虫,是这片天地本身。极寒能冻碎道基,无形寒煞蚕食神魂,冰层之下暗藏上古禁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千机匣阵图你收好,危急时刻铺开可暂避死局。这本风物志路上随时翻看,能避开九成致命险境。”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苏清南,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牵挂,一句嘱托轻却重,压满整座大帐。
“陛下,万事权衡,保全自身为先。臣不求别的,只求你带着呆呆,活着从昆仑雪山走回来。”
苏清南接过阵图与古籍,指尖抚过泛黄兽皮粗糙的纹路,郑重收进储物道府,对着唐昊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唐先生放心,我定护住呆呆,二人一同平安归来。后方山川百姓还要劳你多费心,若北境有小规模侵扰,你可调千机暗刃辅助蛮虎御敌。”
诸事分派完毕,文武依次退帐,各自领命筹备留守、驻防、安民诸事。
帐内人潮渐渐散去,到最后偌大主帅大帐只剩苏清南一人。
暮色缓缓浸上山峦,帐外落日熔金,将整片骊山英烈陵园染成一片暖红。
黄土坟茔静静伫立,埋尽了昨日沙场的万千英魂。
苏清南独坐在案前,屏退所有侍从,抬手虚空一引,那柄历经数场血战的平凡剑缓缓落于掌心。
剑身原本朴素无华。
自子书观音枯梅悟道舍身、禅力尽数渡入他体内之后,整柄长剑便悄然生出变化。
往日纯粹的霜金光泽之中缠上一层温润雪白的禅韵流光,二者相融不分彼此,浑然一体。
再细看剑柄纹路,凭空生出一朵纤细精致的雪白梅纹,含苞未放,是那株枯梅道果最后的余痕,刻入剑骨,永世不消。
指尖轻轻摩挲那朵梅纹,冰凉剑身传来一丝柔和禅意。
苏清南久久沉默,脑海里轮番闪过无数人影。
舍身悟道消融于天地的子书观音,断臂隐忍心怀万民的嬴月,一身孤剑不辞而别奔赴绝境的白璃,蛰伏昆仑筹谋半生的嬴异,还有西山山麓黄土之下无数以身殉道永眠骊山的守道英魂……
一桩桩,一件件,缠成长长的枷锁,压在他身上。
无处可卸,也不会卸。
世人皆道他是逆命帝王,手握无上大道,俯瞰万里山河,随心所欲无人能制。
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前路皆是取舍,每一次远行皆是牵挂。
五年前孤身闯昆仑是少年意气,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输了便埋骨雪山了无遗憾。
此番再赴极寒,身后有万民,有忠臣,有一心追随自己的剑者,一步一牵绊,一步一重担,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以身赴死。
不知静坐了多久,帐外月色缓缓爬上山头,清辉如水,透过帐帘缝隙淌入案头,落在剑身梅纹之上,泛出一层淡淡的莹白微光。
帐内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苏清南握着长剑,抬眼望向帘外,目光微微一顿。
帘纱之外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嬴月没有掀帘入内,只是静静站在月色之下,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半边身躯浸在清冷月华里,看不清面上神情。
不知她在此伫立了多久,听了多久帐内无声的静坐。
她没有出声打扰,苏清南也没有开口唤她。
一帐相隔,一内一外,一人握剑思前路,一人望月念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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