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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千古帝王业,是非成败转头空!


天刚蒙蒙亮,骊山漫山遍野的血色被晨霜盖去了一层淡白。

昨日大战尸骸遍地,人间将士连夜动手,搬碎甲,敛残骨,填沟壑,将诸天天人与影月蛊修的枯骨堆在西山乱葬岗,一把焚天烈火燃成了灰烬。

至于自家殉道的人,尽数择了向阳的山麓挖坑厚埋,黄土一抔,掩尽了半生刀枪风霜。

苏清南天没亮就出了主帅大帐,一身白衣还沾着昨夜斩杀玉面女时溅落的细碎血点,手里捏着半片白璃遗留的一张空白素笺,无一字一语。

昨夜月下孤身北上,不辞而别。

一股闷火从胸腔直直往上冲,压得苏清南周身刚突破后境的浩瀚道韵都开始躁动起来。

指尖力道一重,那白纸登时碎作霜粉,随风散入了晨风。

身旁慕容紫垂手立着,轻声回话:“守营兵士凌晨巡山,望见一道霜衣身影踏月往北,一夜奔袭,再没折返。推演前路,那方向正是昆仑。”

苏清南抬眼望向北方连绵云海,眼底压着一层沉怒,还有一层藏不住的惶急。

五年前昆仑绝境九死一生,他亲身走过一遭,深知那太古寒煞与杀阵何等凶险。

白璃昨夜本就与影月余孽几番缠斗,一身伤势没养好,偏偏一腔执拗,瞒着所有人孤身闯死关。

“糊涂!”

短短二字落得极轻,却藏着千钧重的烦闷。

他知她心思,知道她是见嬴月断臂难医,知道他身系天下不能轻离,便自作主张扛下了所有凶险。

可大道凶险从来不是一腔孤勇就能填平的,昆仑之巅藏着的何止风雪禁制,如今又添了遁走的嬴异,盘踞的影月残余,一路杀机层层叠叠。

她一身伤躯,怎么撑得住?

心绪纷乱之际,山侧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苏清南转头望去,嬴月被两名侍女搀扶着。

嬴月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落,断肢处早已敷上唐呆呆调配的生机药膏,结痂覆着一层淡金流光。

看上去安稳,可谁都清楚内里经脉根骨寸断,寻常灵药绝无再生的可能。

她立在坟前,静静望着前方一具尸身,良久没有出声。

那是嬴宏的。

北秦皇主,她的父皇。

山间风凉,吹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

往日一身杀伐锐气的女子,此刻只剩一身淡淡的萧索与唏嘘。

许久,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清淡,裹着半生皇族冷暖,听来满是空茫。

“千古帝王业,是非成败转头空……”

一句话飘在晨霜风里,轻飘飘,又重如山。

她生于嬴氏皇族,长在深宫军帐,自幼看着父王筹谋山河,算计天地,放牧苍生,一辈子为北秦耗尽心神。

到头来身陨骊山,黄土一抔,什么霸业宏图,什么皇族荣光,尽数埋在了荒丘之下。

“我们嬴氏,从来都是这般模样。”

嬴月垂眸,眼底无泪,只剩通透凉薄的怅然,“骨子里既无情,又无私。为了山河大业,能舍弃骨肉亲情,能割舍一己荣辱,可万万不能丢了万世之基业,失了天下万民。父皇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她生来便懂,嬴氏之人的性命,爱恨,躯体,皆为江山社稷所用,但凡阻碍大局的,皆可抛却。

昨日断臂之时她不曾喊痛,醒来听闻苏清南要孤身赴昆仑,头一件事便是拼死阻拦。

皆是心底这份刻入血脉的执念——

私人事小,天下事大!

苏清南立在她身后静静听着,心头五味杂陈。

嬴宏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论对错,难分黑白。

可他护北秦宗室、守一方子民的心,半分不假。

嬴月承袭了这份王族风骨,断臂不悲,身残不悔,事事以苍生社稷为先,这般胸襟,世间寥寥无几。

“嬴宏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苏清南缓步上前,声音平和沉稳,“他生前是北秦皇主,身后当享帝王礼制,我不会薄待!”

当即传令下去,调骊山残存玄黄石料重筑王陵,以人间帝王最高规制安葬嬴宏。

陪葬北秦传国兵符与皇族典籍,立碑记述他半生守土之功,不掩其过,不没其善,功过俱刻青石之上,留与后世评说。

除此一墓,西山山麓另辟英烈陵园。

枪仙王恒,北凉秦无敌,还有此战陨落的万千守道修士与北秦将士,尽数归葬于此。

苏清南亲自动手,以枯梅禅剑刻碑,一笔一画,力道沉厚,碑上只书四字:守道英魂。

枪仙一杆长枪镇长夜,秦无敌一刀护万民。

无数无名之辈以身殉道,不求王侯谥号,只求人间安稳。

苏清南以藩王之礼厚葬二人,分设祠宇,令四方百姓日后可前来祭拜,又留三千守军常驻陵园,岁岁洒扫,香火不绝。

忙完一上午安葬诸事,日头升至中天,骊山山间暖意稍起,可主帅大帐之内的气氛依旧沉滞。

嬴月靠在软榻上,断臂安安静静搁在身侧,面上不见半分痛楚之色,与人议事条理清晰,分寸丝毫不乱,仿佛那条断掉的右臂从未存在过。

可越是这般平静隐忍,帐内慕容紫与唐昊一众人心底便越是沉甸甸发堵。

人人都清楚,她夜里断肢处的寂灭余威反复侵蚀经脉,剧痛蚀骨。

只是她硬生生全部忍下,不肯流露半分,唯恐拖累大局。

慕容紫率先开口,打破了帐中沉闷:“眼下三件头等大事,绕不开。其一,皇后娘娘断臂根基崩碎,唯有昆仑九天玉芽可重塑仙骨,生出血肉,没有替代之法。”

“其二,嬴异重伤遁走,昨夜隐龙门和影月残余尽数盘踞北境昆仑沿线,他的去向必然是昆仑深处。”

“其三,玉面女虽死,影月根基未绝,天外圣主的传闻悬而未决,北秦龙运踪迹全无。此前人人猜测龙运藏于北秦旧都,如今看来全然错了。”

唐昊点头附和,指尖捻着机括测算推演出来的星象纹路,眉头紧锁:“昆仑是极寒绝地,太古杀阵遍布,寒煞蚀魂,寻常天人踏入都难撑三日。”

唐呆呆抱着药囊蹲在榻边,小手轻轻搭在嬴月手腕探脉,眼眶泛红:“嬴月姐姐体内寂灭法理还在慢慢扩散,拖得越久神魂受损越重,至多半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是无解困局,帐内气氛愈发压抑。

这时一身月华轻纱的月姬缓步走入帐中。

她神魂本就枯竭,方才独自登上骊山最高峰,耗尽仅剩的月华本源推演天机。

此刻月姬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眼底却藏着一道关键线索。

“方才我引残余月华贯通天地星轨,捕捉到两道清晰气机,同出一源,齐齐奔赴极北昆仑。”

月姬缓声开口,字字清晰落进众人耳中,“一道是嬴异独有的寂灭弈道余韵,气息残破微弱,却一路往北不曾偏移,确证弈主藏身昆仑腹地。另一道,是北秦代代相传的龙运本源气息,浑厚绵长,隐在昆仑冰层之下。千百年来世人苦苦寻觅的北秦龙运,从来不在北秦疆土,而是深埋昆仑之巅。”

一语落地,满帐皆惊。原来所有谜题的终点,全都指向同一座雪山。

嬴异躲在昆仑养伤筹谋,影月余孽盘踞沿路设伏,能救嬴月性命的九天玉芽长在昆仑顶峰,失踪孤身涉险的白璃奔赴昆仑,就连牵动天下格局的北秦龙运也深埋昆仑冰层之下。

一山藏尽天下所有困局,一路包揽人间万般纠葛。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尽数投向帐中端坐主位的苏清南。

所有人都明白,此刻唯有他能踏入那片绝境,解开所有死结。

可昆仑凶险在前,众人又不约而同生出劝阻之心,生怕他以身犯险,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不等众人开口劝阻,苏清南缓缓起身。

一身白衣无风自动,后境浩瀚的霜金禅三道道韵在周身缓缓流转,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他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一握,虚空之中一缕霜金剑光悄然凝聚,轻鸣一声,震得整座大帐微微震颤。

一柄飞剑落入苏清南的手中!

那正是白璃传来的飞剑传信。

只有七字:北秦龙运在昆仑!

苏清南见信便已知白璃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必多劝!”

苏清南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打消了所有人欲要出口的劝谏,“此番昆仑一行,我非去不可。三件事,同路同山,一桩都不能落下。”

他抬眸望向北方云海翻涌的天际,眼底藏着山河、牵挂、执念三重心绪。

条理分明,一一分说。

“第一件,取九天玉芽。嬴月断臂之伤拖不得,她一身王族风骨,心怀万民,不能以残缺之身困在骊山,错失安定北秦镇守山河的机会。玉芽必取,右臂必复。”

目光扫过软榻上神色平静的嬴月,后者唇瓣微动正要开口再劝,却被苏清南抬手轻轻止住。

“第二件,截北秦龙运,断嬴异后路。嬴异半生弈天,依仗北秦龙运根基布局筹谋,如今龙运深埋昆仑冰层,只要夺下龙运本源,他三十年算计尽数作废,再无本钱搅动天地棋局。隐龙门和影月残余依托他而起,也会不攻自破。”

“第三件,寻回白璃。”

说到此处,苏清南语气添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沉郁。

“她瞒着所有人不辞而别,一身残躯独闯绝境,沿路影月伏兵层出不穷,又有太古杀阵与寒煞拦路。五年前我全盛之时尚且九死一生,何况她身负重伤孤身一人。她一心为我,为嬴月奔赴险途,我不能让她独自困在昆仑风雪之中,必须亲自去,接她回来!”

三件大事,救忠臣,破棋局,寻至亲!

三件大事尽数落在昆仑一条前路之上,没有第二人选,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帐内众人闻言尽数沉默,再无一人出言阻拦。

人人心中清楚,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苏清南都必须北上昆仑。

嬴月靠在软榻上,看着那道挺拔如青山的白衣身影,断臂之处的蚀骨剧痛悄然翻涌上来,可她再没有半句劝阻之言,只是轻轻垂眸。

“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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