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十万大山!
一过南芜关,天地便换了一副模样。
中原的风,是清冽的,带霜带露,落得人间安稳。
南疆的风,却是湿腻的,裹着腐叶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毒瘴,吹在人身上,阴寒浸骨,不侵皮肉,先扰心神。
官道走到尽头,便没了人间坦途。
老胡引着一行人,踏入半人高的荒莽丛莽,脚下是千年积腐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像是走在一具沉睡的古尸背脊上。
两侧古木参天,虬藤缠绕遮天蔽日,把天光筛得只剩零星碎点。
林间无禽鸣,无兽啸,死寂得太过刻意,反倒比虎啸狼嚎更叫人心头发沉。
这便是南疆。
不尊王法,不理伦常,以蛊为道,以毒为疆。
中原修士讲真气护体,讲武道通天,可到了这十万大山里,修为再高,有时竟不如一包草药、一个懂规矩的老边民顶用。
苏清南白衣策马,行在最前,神色淡得像山涧落雪。
长生桥虽断,道基有损,可他一身蜕凡天人底蕴,又兼三道龙运缠身,敛气机于内。
藏锋芒于骨,看上去便如一介闲散书生,看不出半分帝王凌厉,却自有一股山河沉敛的气度,压得周遭阴邪瘴气不敢近身。
慕容紫一身紫黑劲装,束发利落,腰间短刀静卧,身侧解毒香囊轻晃。
她行在苏清南身侧,目光掠过沿途草木骸骨,神色平静无波。
昔日西楚半壁江山与南疆接壤,她年少时便听过十万大山的诡事,知晓这里的凶险。
故而从不在明面上的刀兵厮杀。
青栀黑衣持枪,坠在队尾侧方,像一杆生根的寒枪。
陆地神仙的修为尽数内敛,不泄半分锋芒,只一双眸子如苍鹰巡野,扫过每一处密林阴影。
她不懂南疆蛊术,却懂守护,凡有敢近帝王身前三丈者,不问正邪,一枪便可碎山裂石。
百余名北凉亲卫,皆是尸山海里滚出来的死士,勒马缓行,气息沉如静水,不喧哗,不张望,只默默守住阵形。
他们不怕千军万马,却对这无边死寂的荒林,生出一种莫名的敬畏。
路畔随处可见兽骨横陈。
野鹿、山猪、巨狼,甚至连山林霸主的猛兽骸骨都散落草丛。
骨面上布满细密孔洞,血肉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只剩惨白枯骨,在阴风里静静躺着,像无声的警示。
老胡在前头引路,步子放得极慢,时不时抬手示意队伍缓行,压着嗓子低声告诫,语气里是半生趟出来的敬畏。
“陛下,公主,诸位贵人,脚下半步都乱不得。”
“这些骸骨,全是被蛊虫啃食干净的。南疆毒虫不同于中原蛇虫,嗜血,带毒,还能钻气入脉,寄生神魂。寻常修士真气护罩,看着牢靠,遇上这黑飞蛊,片刻便能被蚀得千疮百孔。”
慕容紫微微颔首,声线轻缓,带着几分阅尽风土的淡然。
“十万大山自成一界,地脉灵气早已被蛊毒浸染。寻常猛兽误入此地,不出三日便会被蛊虫寄生,沦为蛊食,连尸骨都留不下半分完整。”
苏清南默然听着,眉心微敛,悄然放开天人感知。
一念铺开,周遭方寸天地尽入心底。
枯叶下、草丛间、树洞里、藤萝阴翳处,藏着数不尽的细小蛊虫。黑飞虫、碧鳞蛇、环节蜈蚣,还有无数肉眼难辨的细蛊,蛰伏暗处,气息阴戾,如网罗密布,把整座山林笼成一处巨大的囚笼。
它们静而不动,不是温顺,是伺机。
只待生人松懈、真气外泄,便蜂拥而至,蚀肉、噬血、钻脉、乱神。
苏清南收回感知,心底不起波澜。
他平过乱世,坐过龙庭,自碎长生桥,守人间太平,见过的凶险权谋,远比这山林蛊雾更叵测。
只是可惜了这一方山水,被邪魔以蛊乱地,以毒污灵,困住万千南疆百姓,世代不得安生。
巫蛊之主盘踞蛊神谷四百载,以活人炼药,以部族为牲,以地脉龙气饲噬界蛊,野心藏在深山雾瘴里,只想养出滔天蛊势,一朝破界,北上吞尽中原山河。
这般祸根,该斩。
队伍再往南走,天色便渐渐沉了。
暮色压入山林,雾霭悄无声息从山谷底漫起,淡白如烟,缠树绕藤,一点点填满林间沟壑。
那不是山雾。
是蛊雾。
老胡面色一沉,猛地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全队止步,眉头拧成一团。
“起蛊雾了。”
短短四个字,落在风里,竟有种坠冰的凉意。
“这雾是蛊虫分泌物混着尸气、地瘴凝成,迷眼,迷心,更迷神魂。吸入少许便会头昏神乱,吸入多了,任你修为高深,也会气机紊乱,沦为蛊虫傀儡。”
慕容紫望着漫涌而来的白茫雾霭,眸光沉静。
“这还只是十万大山外围散逸的浅雾,若是到了蛊神谷腹地,黑雾遮天,蛊毒锁地,便是天人入境,也要步步谨慎。”
青栀掌心握紧青鸾枪,枪尖凝起一缕微寒锐气,沉声道:“陛下,属下可催真气结罩,强行冲过雾区。”
“不必。”
苏清南开口,语调平缓,不带半分威严,却自有定调之力。
“蛊雾之内藏蛊虫,强行以真气扫荡,只会惊起漫山虫潮。此地山林连绵,虫潮无边,杀不尽,耗不起,得不偿失。”
入了南疆,便要守南疆的规矩。
恃强蛮干,不是王者气度,是莽夫行径。
老胡连忙翻身下马,从行囊里掏出一摞麻布香囊,囊身绣着南疆古拙符文,内里裹着碾碎的草药。
一股辛辣清苦之气散开,恰好压过周遭的腥甜毒瘴。
“这是我亲手配的避蛊囊,九节菖蒲、醒魂草、避蛊花合制,蛊虫厌这气味,贴身佩戴,雾不侵,虫不近。”
他挨个分发,连北凉亲卫都人手一枚,叮嘱再三,语气恳切:“在这山里,这香囊比兵刃还金贵,片刻不可离身。”
众人依言佩在腰间,辛辣草药气绕身,周遭黏腻的毒瘴顿时被隔在三尺之外,胸口那份闷沉之感,瞬间消散。
苏清南捏着一枚香囊,指尖抚过囊面古朴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
符文隐有上古清心道韵,只是流落南疆千年,被巫傩习俗浸染,模样变了,根骨未改。
可见这十万大山,自古便与道门有牵扯,众生之门的秘辛,恐怕也藏在这雾瘴山谷深处。
他无需香囊护体,三道龙运绕身,帝王浩然正气本就是一切阴邪蛊祟的克星。
只是不愿特例独行,便也随手挂在腰间,随了众人的规矩。
“走吧。”苏清南淡淡道,“趁天色未全黑,赶去山寮落脚。”
老胡应了一声,重新引路,一行人裹着草药清气,缓步踏入蛊雾之中。
雾漫林间,丈外便视物模糊,周遭风声细碎,枝叶轻摇,像有无数人影隐在雾里,悄无声息跟着队伍。
北凉亲卫皆是身经百战,此刻也不由心底发紧,手握兵刃,目不斜视,周身气息绷得极紧。
唯有苏清南行在雾中,步履从容,白衣在白茫雾霭里若隐若现,如山间孤雪,不染尘,不惊邪。
一路无话,半个时辰便穿出雾区。
眼前现出一处背风山坳,藏在重林环抱之间,极为隐蔽。
坳中搭着一间原木青石山寮,周遭一圈种满避蛊异草,草木清气环绕,自成一方干净小天地,隔绝了外头的雾瘴与虫豸。
这是老胡早年跑商时搭下的落脚处,隐秘,安全,是入十万大山腹地前,最后一处安稳歇息地。
众人下马入寮,寮内铺着干草,堆着干柴干粮,收拾得简朴却齐整。
老胡熟门熟路燃起篝火,火苗噼啪跳动,暖黄火光漫开,稍稍驱散了山林入夜后的阴寒诡寂。
百余名亲卫很自觉分出几班值守,在外围林木间布下暗哨,静立如松柏,无声警戒。
青栀立在山寮门口,持枪而立,身影凝如石雕,眸光扫过夜色山林,半点不敢松懈。
山寮内,篝火摇曳。
慕容紫摊开随身携带的南疆舆图,借着火光细细端详,指尖落在密密麻麻的山川部族标记上。
默默梳理明日进山的路线,避开蛊雾重区,绕开巫蛊部族寨子,择隐秘小径前行。
她性子本就温婉沉静,此刻做起谋划,更是心思缜密,分毫不乱。
身为西楚旧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南疆水有多深,部族有多杂,巫蛊之祸有多烈。
老胡蹲在篝火旁添柴,望着跳动的火光,脸上的松弛渐渐褪去,只剩凝重。
夜色越深,山林里的诡异气息便越重。
远处幽谷间时不时传来几声低沉嘶吼,不似兽鸣,不似人声,沙哑阴恻,在空山里回荡,听得人耳膜发紧,心神发寒。
“那是蛊兽。”
老胡压着声,语气里藏着忌惮,“巫蛊之主用猛兽血肉混蛊虫炼化出来的东西,无智,只知杀戮,夜里巡走山林,既是守山,也是眼线。咱们在这里歇息,万万不可高声言语,半点动静传出去,引来了蛊兽事小,惊动蛊神谷的巡山蛊师,便是天大的麻烦。”
慕容紫头也未抬,淡淡应声:“南疆三十七寨,大半已被蛊神部以蛊术奴役,年年献祭药人,稍有不从,便举寨被万蛊噬灭。四百年来,无人敢逆巫蛊之主的意。”
“早年中原曾有道门天师,率数百修士入蛊神谷除邪。”老胡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结果呢?进去多少,没出来多少,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自那以后,中原道门、江湖宗门,再无人敢轻易踏足南疆腹地。”
篝火映着几人神色,一时寂然。
山风穿林而过,卷着雾霭掠过山寮檐角,簌簌声响里,透着一股荒古的冷清,还有一种蛰伏已久的阴邪,在暗处默默窥伺。
苏清南坐在篝火旁,背靠木柱,白衣染着火光,神色恬淡。
他不言,不语,只静静听着二人诉说南疆旧事,眼底无波澜,心头却自有分寸。
忽然,一道黑影掠过……
……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https://www.shubada.com/121147/3687656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