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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恩州无懦夫


堤坝上,风雨如晦。

    陈遘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雨水顺著蓑衣的缝隙渗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著岳飞。

    岳飞的表情认真而凝重。

    「你说先生要亲自驾船沉入溃口?」

    陈遘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调,几乎压过了风雨声:

    「他疯了?他知不知道那溃口有多凶险?船一沉下去,水流会形成漩涡,人根本来不及脱身!他这是去送死!」

    岳飞没有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陈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昨天夜里,当吴晔在船舱里对他宣布这个计划的时候,他的反应和陈遘一模一样。

    他也试图说服吴晔,让他岳飞去执行这个任务,

    但吴晔只告诉岳飞三个字,他不配。

    见几个人都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岳飞补充道:

    「我当时的反应,和您一样。」

    「我对先生说,让我去,我年轻,水性好,就算出了意外也能搏一搏。可先生说……」

    「先生说,我不配。」

    「不配?」

    陈遘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你是他弟子,替他赴险是天经地义,有什么不配的?」

    岳飞摇了摇头:

    「先生说的「不配』,不是身份上的不配。

    他说这艘船要沉在溃口的最深处,要卡在河床的泥底里,要迎著最急的水流冲过去。

    操船的人,必须对水流的方向、船只的惯性、石料的分布有最精准的判断。

    稍有偏差,船就会偏航,堵不住溃口,白白浪费了这艘船和满船的石料。

    先生说他从泉州一路把这艘船开到恩州,对这条船的每一块木板、每一根龙骨、每一处吃水线都了如指掌。

    换任何一个人上去,都不可能做到他那样的精准。」  

    「他说,他没有时间再调第二艘船来。」

    「可是……」

    陈遘很想说,难道吴晔开过船?

    不可能吧,吴晔的身世不是秘密,以他的出身来说,他不可能有过操船的经验。

    他不知道吴晔的金手指,几乎只要是他脑子里有的书,读过,那他很快就能掌握一个技能。吴晔从想办法将船开进黄河开始,他已经在跟船上原来的船长学习如何开船,而且,他果然很快学会了。

    而且,他做得比原来的船长更好,倒不是他真的经验十足,而是他非人的感应力。

    这场恩州之旅,吴晔的能力,已经从对身体的绝对掌控,变成了更加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操船,船就是他身体的延伸,凭借著这份感应力,他开船反而比其他人更加合适。

    「先生开船的技术,确实很好,不信你问夏老大……」

    岳飞知道陈遘想问什么,苦笑,指著身边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无从从船上赶下来的人,其中一人正是原来的船长。

    夏老大见所有人都盯著自己,无奈说道: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是先生的学习速度,简直不似人。他现在的开船技巧,可以顶得上二十年的老船长!」

    众人第一反应,自然是不信夏老大的话,可是看到其他水手,还有吴晔的弟子们都是一脸认真的表情,由不得他们不信。

    陈遘深吸一口气,接受了吴晔船长这个设定。

    他安慰自己,反正吴晔干出来的神奇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件事。

    「先生说我的第二个不配是,等沉舟之后,除了他没有人能从里边活著出来……」

    岳飞的第二个理由,很现实。

    沉舟这个计划很疯狂,但疯狂的计划也有执行成功的可能,但问题在于,如果沉舟了,船上的人怎么办恩州决堤的地方,和黄河其他地方还不一样,那水流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别说你水性有多好。

    在这种湍急的河流中,没有人保证能够活下来。

    首先急流是带著木头,或者上游各种垃圾的,如果人被撞上了,直接能昏迷或者受伤。

    一个不好,就算身上有绳子都拉不住的那种。

    所以除了吴晔,没有人能活下来,这不是开玩笑。

    吴晔为何能活下来,是因为他非人的本事。

    陈遘听人说过,通真先生曾经在大水吞没他之前,一跳差不多两丈远。

    也就是说,如果船能顺利抵在溃口,先生完全可以不用入水,直接跳上河堤。

    这才是他有把握能够逃生的主要原因。

    虽然明白了,可陈遘依然十分担心,吴晔想要将船开到决口处,准确沉船。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他真的能够做到吗?

    「先不管了,还是赶紧听先生吩咐,按照计划执行吧!」

    岳飞提醒众人,众人也回过神来,是的,不管如何,吴晔已经留在那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只有全力配合吴晔。

    陈遘猛地回过神来:「什么配合?你们又要做什么?」

    岳飞点了点头,这才转向陈遘,

    他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先生的计划是:由他亲自驾船,从上游顺流而下,在距离溃口大约五十丈的地方开始加速,利用水流的力量和船只自身的惯性,让船头正对溃口冲过去。

    在船抵达溃口的一瞬间,他会引爆船舱里预先埋设的火药引信,炸开船底,让船在溃口处迅速下沉。」「但是,光靠真人在船上的操作,还不够。」

    「溃口有将近十丈宽,船虽然大,但若角度不正,或者船头偏了那么一点点,就无法完全卡住溃口。所以岸上需要有人协助,帮助真人在最后关头微调方向。」

    「怎么协助?」

    陈遘问。

    「船尾预先系了两根缆绳,都是用的最结实的棕缆,拇指粗细。

    真人会在经过上游那个弯道的时候,将这两根缆绳抛入水中,缆绳的一端绑著浮筒,会浮在水面上。岸上的人需要在缆绳漂到堤坝附近时,用这种钩子将缆绳捞起来,然后……」

    「然后用力拉。」

    岳飞接过了话头,双手做了一个拉拽的姿势:

    「船在高速行驶的时候,单靠船尾的舵是无法精准控制方向的,尤其是这种装满石料的重载船,惯性极大。但如果岸上有人拉住船尾的缆绳,就可以像牵牛鼻子一样,帮助船头对准溃口。

    左岸的人往左拉,船头就会往右偏;右岸的人往右拉,船头就会往左偏。」

    陈遘听懂了。

    这是一个极其粗糙,但在当前条件下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用人力去牵引一艘数万斤重的海船,听起来荒唐,但只要算准了角度和力矩,确实是能起到微调作用的。

    「要多少人?」

    陈遘问。

    「越多越好。」

    岳飞说:

    「每根缆绳至少需要三五十人。溃口左岸安排三五十人,右岸安排三五十人。

    这些人必须是壮劳力,脚下要稳,手上要有力,

    因为缆绳一吃上力,那股拉扯的力道能把人直接拽进水里。」

    陈遘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面对堤坝上那些还在不断投石填土的民夫,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大喝一声:「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听我号令!」

    堤坝上数百名民夫齐齐一愣,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石块,有人放下了肩上的沙袋,所有人都看著陈遘,脸上写满了茫然和疲惫。陈遘站在风雨中,指著远处那艘正在靠近的大船,声音沙哑却如雷贯耳:

    「你们看到那艘船了吗?那是神霄派的通真先生的船!先生要亲自驾著那艘船,用它堵住溃口!」堤坝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那艘船,

    这艘海船在过去的几天里救了两万多人,堤坝上不少民夫的家人就是被这艘船救走的。

    他们看著那艘船,又看著陈遘,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真人说了,船要靠岸上的缆绳来调整方向!」

    「我需要一百多个人,把船头对准溃口!这是一件掉脑袋的活,拉不住绳子,船撞偏了,溃口堵不上,咱们恩州就全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民夫的脸上扫过:

    「愿意干的,站出来!」

    沉默。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光著膀子的中年汉子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沙袋,大步走到陈遘面前。他的胸膛被雨水打得透湿,但腰板挺得笔直:

    「知州,俺的家人就是被真人的船救走的。俺这条命算是欠真人的。今天就算是死,俺也要把这根绳子拉住!」

    「真人都敢给咱们恩州卖命,咱们有什么不敢?」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堤坝上的民夫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不过片刻工夫,站出来的民夫已经超过了八十人,许多人脸上还带著泥浆和汗水,但表情坚毅。站出来的人,远远不止一百,恩州堤上将近两千的民夫,没有一人退缩。

    恩州人的血性,此时展现无遗。

    岳飞看著这些民夫,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对秦守朴说:

    「我去左岸。右岸交给陈老指挥。你负责中间传递信号。」

    秦守朴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岳飞说:

    「各就各位!」岳飞大吼一声,抓起一捆麻绳,朝左岸冲了过去。

    民夫们迅速散开,在两岸各自站好位置。

    他们紧紧攥著手中的缆绳,十个人一排,分成了三排,后面的人顶住前面的人的腰,脚下在泥泞的堤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等待著那艘大船的到来。

    而那艘满载石料的救苦舟,已经看到了做好准备的人们,

    正在朝著溃口的方向,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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