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救苦化身,成为传说
一日一夜。
无论是恩州城内主持大局的陈遘,还是河堤上正在努力想要堵上溃口的陈登,都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吴晔消失了。
那艘穿梭在恩州各地,救度生民的船,一路去了上游。
它最后走的时候,帮忙转运了一千人,不过将他们送到安全之处后,又继续远行。
吴晔去哪了?
这件事困扰了众人。
有人传先生是因为陛下敕召,去了远方。
也有人传说,他生病了,所以离开了前线。
可是任由传说如何,神霄道士们,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依然践行神霄道的道,去帮助自己能够帮助的人。
如今恩州城,被大船转移了两万人,城内的生活空间相对而言也好了许多。
可是正如吴晔预料的那样,许多人开始生病。
所谓的瘟疫,如期而至。
不过这一切,也在神霄道士和宗泽的预案之中。
当道士们将卫生防疫的规矩颁布下去,并且跟食物挂钩之后,许多瘟疫被卫生习惯,扼杀在摇篮中。神霄道士提供的抗生素,还有一些特效药。
多能精准针对了刚刚开始出现苗头的霍乱和一些其他传染病。
有规矩的排泄,有规矩的消毒。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陈遘在感慨的同时,也感觉到了,神霄道这些人的压力。
虽然规矩很好,可是数万人的管理,想要执行到位本身就含有压力。
有时候作为执法者,州府衙门的差役自己都做不到,何况是其他。
所以哪怕吴晔安排得妥当,可如果河水迟迟不退,那么恩州城一定会出大问题的。
陈遘有些忧虑地看著河水,河水是一点退去的想法都没有。
好像黄河就要从恩州门口改道一般,洪涝要变成永久的灾难。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糟糕了。
作为恩州知州,他最为明白洪涝区到底意味著什么?
那几乎就是恩州最好的土地,是粮食的主产区。
如果河道改了,对恩州的经济,几乎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天意如此,陈遘又有什么办法,除非堤坝上的人,真能堵住缺口,或者等老天爷雨停。但恩州的雨水,虽然已经放缓了一些,可是并没有停下的趋势。
陈遘听说,在下游的沧州,几乎已经成了汪洋。
沧州的地势比恩州还不如,更有海水倒灌,简直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过据说在恩州最危险的时候,也是因为海水倒灌,所以恩州来了很多船只。
打著神霄救苦和妈祖娘娘的船,仿佛早就准备在原地,就是为了救苦救难而来。
陈遘从官方的文书上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越发钦佩吴晔。
那些远在福建,余杭的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北方。
或者说,他们一开始,就是为了这场大水而来。
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会有这场灾劫的时候,先生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最万全的准备。
恩州很惨!
因为虽然宗泽已经动用兵权,努力迁徙百姓。
可是因为地方上的士绅的私心,或者有些朝廷官员的故意干扰,加上百姓的犹豫不决。
导致了宗泽也只能用跟吴晔相同的手段,征召了一批人,然后强行迁徙了一批人。
可是在沧州海水倒灌的时候,还有大量的百姓无险可守,无处可逃。
这些人,淹没在大水中,没了任何的生息。
好在一开始,宗泽就征召了大量的船舶,提前救下一批人。
然后借助海水倒灌,海上的船,也开在了沧州的土地上。
不是一艘两艘,而是数十艘大大小小的海船,从海面上驶入被倒灌海水淹没的平原。
那些船的船头挂著妈祖娘娘的旗帜,也有挂著神霄救苦旗的。
还有少数间山的儿郎。
他们是响应吴晔号召而来……
船上的水手大多是福建和两浙路的商人,他们带的不只是船,还有淡水、干粮和药品。
陈遘看到这里,百感交集。
两浙路不说,福建人在中原地区的人里,大抵等于半个蛮夷。
他们重商,行迹遍布全国。
可是在这个商人注定会被歧视的世代,整个中原的百姓对于福建人的印象,其实是不算好的。他们最近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是因为妈祖娘娘被吴晔推动,被皇帝册封,封为天妃。
这是吴晔对于福建人的恩德,福建人也用他们的方式,回馈了吴晔的恩情。
只有当过父母官,会算帐的人,才会明白他们为了吴晔的一句号召,牺牲了多少利益。
他们是商人,可他们有情义。
而且,他们也立下了大功。
文书上记载了一句话,让陈遘反复看了许多遍:
「是日,海船数十艘自渤海入沧州境,沿淹没之阡陌而行,凡见树梢屋顶有人者,皆以舶板救之。三日之间,救得万余人。」
陈遘合上文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又想起吴晔当初说过的话:
那些海船,是沧州百姓最后的诺亚方舟。
而在恩州,吴晔调来的六艘海船,也在做著同样的事。
五天时间,两万多人被转移到安全的高地。这个数字,在平日里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在洪水围城、时间紧迫、物资稀缺的情况下,简直是一个奇迹。
陈遘忍不住算了一笔帐:如果没有这些海船,恩州城里的五万多百姓会怎样?
答案是大部分人会死。
不是因为淹死,而是因为困死。
没有粮食,没有干净的饮用水,没有药品,几万人挤在一座被洪水包围的城池里,时间一长,疫病会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城,到时候死的人会比淹死的还多。
但现在,城里的压力小了很多。两万多人被运走之后,剩下的三万人有了相对充裕的空间和物资。神霄道的道士们又带来了严格的防疫规矩:定点排泄、定点消毒、定点领取食物和饮水,所有违反规矩的人会被扣减口粮,严重的甚至会被强制隔离。
这些规矩在平日里看简直不近人情,但在灾难中,却是最有效的办法。
陈遘心里清楚,这些规矩能够推行下去,靠的不只是宗泽留下来的政策,还有神霄道士在灾劫中,与百姓建立的可媲美血亲的联系。
恩州,未来道教一定大兴……
可是,
陈遘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色,希望归希望,现实归现实。
河水还在涨。
虽然涨得很慢,但确实在涨。这说明上游的水情依然没有好转,甚至可能还在恶化。
如果河堤上的溃口堵不住,河水会一直漫灌下去,直到把恩州周边的低洼地带全部淹成一片浅海。到那时候,即使有海船转运,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一一因为百姓可以转移到高处,但土地回不来了。那些被水泡过的良田,至少要三年才能恢复地力。三年颗粒无收,对于一个州来说,是灭顶之灾。陈遘越想越心烦,在屋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拿起了蓑衣和斗笠。
「备船,去河堤。」
随从吓了一跳:「知州,雨还没停呢,路又烂,您现在去河堤……」
「废话少说,备船。」
当船舶停靠在用沙包堆砌的临时码头,陈遘这个知府上了船。
踩在泥泞的堤面上,几乎是连走带滑地来到了溃口附近。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这溃口比三天前又大了,浑浊的河水从溃口处奔涌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堤坝上,数百名民夫正在忙碌著。
他们喊著号子,将一袋袋沙土和碎石投向溃口,但那些沙袋落进水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就被水流卷走了。
有几个民夫累得直接瘫倒在泥水里,被人架起来拖到旁边休息,灌了几口水之后又挣扎著爬起来继续干。
陈登就在溃口最前沿的地方。老人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但他手里拄著一根木棍,始终没有倒下。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溃口,嘴唇不停地翕动著,像是在计算著什么,又像是在念叨著什么。
陈遘快步走过去,扶住陈登的胳膊:「陈老,您怎么还在这里?您都多大年纪了,再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的。」
陈登转过头,看到是陈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知州,您怎么来了?城里那么多事等著您处理,您不该来这里。」
「城里的事再大,也没有这河堤的事大。」陈遘看著那个溃口,眉头紧锁,「陈老,这溃口……到底还有没有办法?」
陈登沉默了很久。
「这次,恐怕是真没办法了!」
他在绝望的时候,想起了吴晔。
「知州,吴先生去哪了?」
「不知道,没人听说,不过先生既然消失,必然有他的道理……」
「只可惜,我辜负了先生的信任!」
陈登说起此事,十分消沉。
就在此时,他眼睛猛然瞪大。
「怎么?」
陈遘回头,他们远远看见一艘船,出现在黄河中。
黄河本来不应该能容纳如此巨大的船,可是如今它的水位,却已经勉强能行驶。
「救苦舟,是先生带走的就苦舟……」
陈登手舞足蹈的模样,却让在场的人,纷纷看过去。
他们看到,救苦舟刚好停靠在一处水流不那么急促的回弯之内,然后船上又小船放下,朝著堤坝远处的河段下来。
陈登和陈遘一时间也忘了其他,飞速沿著堤坝,朝著那边飞奔。
「岳飞,玄一道长……」
几个人很快跟下船的岳飞他们撞上。
「你们的船,为何会出现在黄河上?」
陈登看著河面上,停在激流外的船只。
这艘船吃水很深,看似里边还有许多人。
「这艘船,是先生专门进入黄河,来到此处,准备用来沉舟堵住缺口的…」
当岳飞轻描淡写地将吴晔的计划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先生在哪?」
「在船上!」
岳飞指著那艘船说起的时候,他手其实也在微微颤抖。
都说太乙救苦,可吴晔却如太乙一般,冒著生死之危,也要堵住缺口!
他若成功,足以让他成为河北路上,正儿八经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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