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计算材料学 一
而这一切的破局点,还要追溯到十几天前。
当时,正在向“计算材料学”无人区发起冲锋的徐辰,其实也遇到了一丝阻碍。
就在十几天前,他试图用纯粹的数学推导,建立一套从底层电子密度泛函跨越到微观位错动力学的多尺度耦合模型,以此来硬算14.1 MeV高能中子引发的晶格损伤。
然而,哪怕强如徐辰,在真正直面“多体量子力学”与“宏观时间尺度”的鸿沟时,也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实在太难了。
物理学界有句老话,上帝的归上帝,薛定谔的归薛定谔。量子层面的电子运动是以“飞秒”(10的负15次方秒)为单位计算的,而第一壁材料的老化是以“天”甚至“月”为单位的宏观演化。要把这两者在同一个数学模型里无缝衔接,其难度不亚于让你用高倍显微镜去测量太平洋的总水量。
当年量子力学奠基人狄拉克曾极其凡尔赛地说过:“大部分物理学和全部化学的数学理论基础已经完全确立了,唯一的困难在于这些方程太复杂,根本解不出来。”
那几天,徐辰深切体会到了狄拉克当年那种“我懂原理但我算不动”的憋屈感。
“好家伙,怪不得搞计算材料的博士生个个发际线堪忧,我要是再这么死磕几天,估计也得去跟赵一凡那小子拜把子、探讨防脱发洗发水了……”徐辰看着满屏幕发散的积分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
这还真不是他矫情,实在是眼前的物理场景过于变态。
在真实的聚变堆工况下,第一壁材料内部每一秒钟都在发生着无数物理过程的交织:高能中子的级联碰撞、高温热辐射引发的晶格剧烈热振动(声子散射)、温度梯度带来的热应力滑移、以及边缘等离子体的化学侵蚀……
如果把所有这些物理因素全部保留在偏微分方程组里,计算量就会呈几何级数爆炸,就算是把全国的超算绑在一起也算不动!
因此,要想让这套计算材料学模型真正具备可用性,就必须对公式进行精简。
即主动忽略并剔除一些次要的物理干扰项,只保留最核心的演化主干。
……
但这恰恰是最考验功力的地方:究竟该删掉哪些项?
在应用数学和理论物理界,有一门极其高深的艺术,叫做“渐近分析”与“奇异摄动理论”。
通俗点说,伟大的物理学家和庸才之间最大的区别,往往不在于谁更会算,而在于谁更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不算”。
当年流体力学大师普朗特面对令人绝望的NS方程时,就是敏锐地意识到在远离机翼表面的地方粘性力可以忽略不计,大刀阔斧地砍掉了粘性项,提出了“边界层理论”,这才让人类真正造出了现代飞机。
砍得恰到好处,那是诺贝尔奖级别的神来之笔;可要是手滑砍多了,把决定材料生死的非线性能量传递项当成噪音给扔了,算出来的材料在现实中一照就碎;反之,要是畏首畏尾砍少了,剩下的耦合项依然高度非线性,超算照样原地爆炸!
……
徐辰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算子,脑海中做出了取舍:“目前第一壁材料最致命的死穴是14.1 MeV的中子辐照肿胀,而高温热辐射与热疲劳,现阶段现有的冷却工程还能勉强兜底,并不是最紧迫的卡脖子痛点。”
“所以,我现在最希望从总方程里剥离并剔除出去的,就是与‘长周期高温热辐射、热疲劳’相关的背景耦合项!”
只要能精准地算出高温热流在长时间尺度下对晶界演化的独立贡献率,他就能像做代数消元法一样,在复杂的聚变损伤总方程里,把“热辐射干扰项”给干净利落地摘出去!从而让剩下的算力,100%集中火力去硬算“中子辐照”这个核心矛盾!
可问题是,要想精准剔除一个变量,你首先得彻底摸透这个变量本身的演化规律。没有真实的长周期高温损伤数据做标定,他怎么知道哪些晶格畸变是热辐射干的,哪些是中子干的?胡乱一刀切,只会把方程切废。
想到这儿,徐辰揉了揉干涩的眼角,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书桌左上角的一个透明亚克力防尘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暗灰色的金属样品。
……
这块样品,是EAST实验室在四小时长脉冲实验后,特意保存下来送给徐辰的纪念品。
严格来说,这块样品根本没有经历过聚变中子的轰击。因为EAST用的是普通氢气,没有核反应,也就没有高能中子。
因此,从“中子辐照数据”的角度看,这块东西毫无价值。
但是,它却有着一个独特的、美国那些样品都没有的优势——
它经历了最长的、最极端的高温考验。
足足四个小时,在一亿度的等离子体环境中,被反复烧烤。
……
当然,这里的“一亿度”需要特别说明一下。
外行一听“一亿度”,总会觉得任何物质靠近都会瞬间气化。但实际上,温度的本质是微观粒子热运动的剧烈程度,而热量传递的多少,还要看粒子的“密度”。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你在桑拿房里,周围干燥的空气高达70摄氏度,你坐在里面只会觉得温热出汗,完全可以承受;但如果把你扔进70摄氏度的热水里,你瞬间就会被烫成重伤。
原因很简单,水分子的密度大约是空气分子的八百倍!在同样的温度下,水分子撞击你皮肤的频率比空气高出好几个数量级,传递的热通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更极端的例子在太空里:地球大气层边缘的“热层”,其空气分子的温度高达上千摄氏度!可宇航员穿着宇航服在太空行走时,非但不会觉得烫,反而需要加热系统来防寒。就是因为那里的空气分子太稀薄了,半天都没有几个分子撞到宇航服上,根本传不过来多少热量。
而在托卡马克装置内部,为了维持可控的反应速率并防止压力撑爆磁场,那一亿度的等离子体其实是极其稀薄的,其密度大约只有地球常规大气密度的十万分之一到百万分之一,比普通实验室里的真空还要空旷!
也正因如此,虽然等离子体核心温度高达一亿度,但真正逃逸出磁场边界、传递到第一壁和偏滤器表面的热通量,并没有把钨直接气化,而是将材料表面维持在了一千多摄氏度到两千摄氏度的极限高温区间。
……
并且,这种极端高温的发生机制,和扔进普通炼钢炉里纯粹的“热传导烤制”截然不同。
长达四个小时的极高热流密度冲刷,外加边缘等离子体中大量高能氢同位素离子的持续物理溅射与化学腐蚀,这是一种极其独特的物理、化学双重摧残。它不可避免地在材料表面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微观演化痕迹!
而ITER的30分钟实验,虽然包含了真实的中子辐照,但恰恰缺少了这种“长期热疲劳”的数据!
换句话说,徐辰手里这块样品,代表了一种国内唯一拥有的、美国反而缺少的高温长脉冲数据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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