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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百五十六 章 诡异的纸


君澜之陪着君姝仪用完晚膳,直至夜色深了,才起身离开归宸殿。

晚膳已毕,宫人上前撤去案上的杯盘碗筷,不过片刻功夫,浴殿那边便已经备妥。

沸水注入巨大的梨花木浴桶,袅袅白汽团团升腾而起,漫过殿内雕花隔扇。

铜炉里燃着暖香,烟气袅袅。

春桃领着两名小侍女进来,试了试池水的温度,确认冷热相宜,便小心翼翼扶着君姝仪踏入了浴桶。

随后她跪坐在浴桶身后的软垫之上,指尖蘸取莹润的香膏,一下一下,细细替君姝仪擦拭着后背。

殿内安安静静,君姝仪垂着眼,心底始终惦记着白日找到的那两张字条。

静默半晌,她忽然开口:“春桃,你在我身边伺候多久了。”

“回殿下,已有两年光景。”

“我问你,私下里,本宫同陛下还有烬王,谁的关系更好?”

“自然是陛下。”春桃应答得毫不犹豫,“殿下心里一直最看重陛下,每次亲手做些糕点,或是消磨时间做出的手作物件,总要亲自送去陛下的寝宫。”

“陛下是看着您长大的,你们二人之间的情分,旁人根本无法相比,况且陛下对您的宠爱,更是……”

“好了。”君姝仪淡淡出声打断。

“那烬王呢。”

春桃斟酌着措辞:“烬王与殿下也算相熟,只是亲近程度远远比不上您和陛下。从前在宫中,你们二人时常拌嘴争执,少有安稳和睦的时候。”

“况且一年之前,烬王奉旨前往封地驻守,便很少踏回京城了,同殿下见面的次数也就越发稀少了。”

君姝仪眉心缓缓蹙起,心头生出不解:“既然他已经去往封地驻守,如今为何还滞留在京城之中?”

“奴婢听闻,烬王舍不得京城的繁华,不愿长久居于封地,还打算将封地交还陛下,一直留在此处。”

见君姝仪不再过问什么,春桃放下手中盛放香膏的玉盒,拿起铜制水瓢,准备为少女冲洗掉身上残留的脂膏。

君姝仪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当真,在我身边伺候整整两年?”

春桃握着水瓢的手顿了一下,“是的,殿下。”

“可我总觉得,你很怕我。”君姝仪慢慢道。

这名侍女确实将她所有的喜好忌讳、起居习惯全部记得清清楚楚,衣食起居打理得面面俱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每每与自己相处时,总能察觉到春桃身上的谨小慎微,一言一行都如履薄冰。

她虽然丧失了过往大半记忆,但本性的感知还留存在心底。

她不觉得自己是会苛责下人的主子。

倘若真的朝夕相伴伺候两年,主仆之间多少该生出几分熟稔来,不该是这般陌生。

春桃身子微微僵住,眼睫垂落下来,沉默少许,才慢慢低声回话:“是奴婢心中存着愧疚。前些日子殿下高热缠绵,醒来之后便失去记忆,都是奴婢照料不周,才酿成这般局面。”

“奴婢心中始终难安……故而不敢同殿下过分亲近。”

君姝仪静静听着她的解释,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这几日你侍奉得很是周全,我失忆这件事,本就不是你的过错,你不必如此为难自己。”

春桃闻言,连忙叩首道谢:“多谢主子体恤,奴婢必定加倍尽心,绝不会再让主子染上病痛。”

“嗯,伺候我穿衣吧。”

沐浴完毕,侍女捧着干净柔软的寝衣上前,细致地替君姝仪穿戴整齐。

回了内间,君姝仪挥了挥手,命殿内所有的侍女全都退下。

殿里没了人,一时间寂静无声,窗外的夜风掠过屋檐,带来沙沙响动。

君姝仪拿起桌台上一盏烛台,烛火跳动,昏黄摇曳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方寸之地,大片的角落沉入沉沉的暗影。

她握着烛台,走向隔壁的书房。

一排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藏书。烛火晃动,书本在地面与墙壁投下交错晃动的阴影。

君姝仪将烛台搁置在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之上,随即转身,开始逐一翻检书架之上的藏书。

她一页一页仔细翻阅册页,小心翼翼地抽出夹藏在书页夹缝之中的一张张信纸。

她把寻获的所有字条平铺摊开在书案之上。

烛光落在纸张表面,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十三岁生辰,君澜之送了我一只猫,很可爱,我喜欢极了,给它取名叫雪团。只是后来那猫被皇兄送走了。”

“君澜之带我偷偷溜出皇宫去钓鱼,玩地十分畅快。回宫之后,我们两被皇兄责罚了一顿。”

“君澜之说他厌烦宫中拘束,盼着能够远离朝堂纷扰,我也是这样念想的。”

……

“我并非真正的公主,君澜之也与我没有血缘之亲。他向我吐露心意,说将来要娶我做他的王妃。”

……

“皇兄提出要立我为后,可我又不喜欢他。我只想成为君澜之的王妃,去往舂陵。”

……

一张又一张信纸铺开,纸张新旧不一,墨迹浓淡也各有区别,能明显看出来并非同一时日写下。

想来从前的她,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一滴消散流失,害怕珍贵的往事彻底湮灭,便抓紧每一分尚且清醒的时光,把心中记挂的琐事一一落笔记录,再悄悄藏进书册夹层,留给日后的自己。

君姝仪俯身立在书案之前,目光缓缓扫过满满一桌的字条,心底泛起困惑。

纸上记述的桩桩件件,几乎全部围绕君澜之一人展开。

悲欢、欢喜、隐秘的心事、对未来的期许……字里行间处处都是他的身影。

难道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之中,她拼尽全力想要留存下来的回忆,全部只有君澜之一个人吗?

从前的自己,竟是这般喜欢他吗?

君姝仪紧紧蹙起眉头,心口乱作一团。

可君珩礼明明同她说起过,他们二人乃是两情相悦,她一心想当他的皇后,而他也愿意许她一世尊荣。

在她残存下来为数不多的幼年记忆里面,她也确确实实十分依赖、亲近君珩礼,面对君澜之的时候,却常常只剩厌烦与不耐。

怎么年岁渐长之后,一切便颠倒过来了。

她不知道哪边才是真的。

并非是她都相信两边,而是两边都不愿意相信。

按理说她该相信自己。

也就是这些“自己”留下的字条。

可她总觉得怪异。

她没感觉自己像字条表现出来的这般,如此喜欢君澜之。

短暂沉默过后,君姝仪收回思绪,转过身,继续翻找书架剩余还没有查看过的书册。

指尖探到书架最靠下的一层,触到一张被压在书卷底部的素纸。

她把纸张抽出来,将其展开。

看清纸面内容的那一刻,君姝仪心头猛地一跳。

整张素白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反反复复,一遍遍地书写着同一个名字。

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君澜之……

满纸都是这三个字,几乎没有空余的地方。

许多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彼此堆叠缠绕,墨汁晕染开来,字迹纠缠结块,几乎快要辨认不出字形。

她耐着心绪细细分辨,又猛地发现,纸上一部分尚且工整的字迹,根本不属于她。

属于她的笔迹,和另一道陌生的笔迹杂乱地交错叠在一起。

你压我,我覆你,混乱地填满整张白纸。

书房之中的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映在纸面之上。

君姝仪怔怔盯着纸上交错的墨迹,慢慢把纸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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