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五十五 章 别相信君珩礼
沈府再度一夜变天。
门外,沈堇文立在廊下,冷眼望着院内乱糟糟的景象,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厌气。
沈砚泽又跑了。
沈夫人气晕了过去,现在也没醒。
整座沈府彻底乱了。
府中的医师往来不绝,提着药箱、携着药方的仆役穿梭庭院。有人急煎汤药,有人收拾药渣,有人来回通报病情,脚步匆匆,人声嘈杂。
前些日子,沈墨轩还因为突如其来的一纸弹劾,被革了所有官职,入了天牢,暂行收押。
沈堇文耗费数日,各种周旋查证,最终循着蛛丝马迹,查到了幕后之人。
是他那素来最温顺的二弟——沈砚泽。
是他亲手布局,暗中搜集伪证,串联朝臣,不动声色设下天罗地网,一朝发难,亲手将自己的亲弟弟推入牢里。
他寻到沈砚泽,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沈砚泽只笑:“大义灭亲,是祖父也干过的事。我也不过是仿照祖辈的做法行事。”
“三弟既犯了错,便该受律法惩戒;若是冤枉了他,届时洗雪冤屈,放他出来,也为时不迟。”
沈堇文当时看着眼前陌生冷漠的弟弟,沉默了下来。
纵使满心厌弃这场兄弟阋墙的闹剧,可为了沈家的清誉,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周旋朝臣,耗费人脉心力,层层斡旋,才替沈墨轩洗去莫须有的罪名,将人从天牢之中保出来。
谁料,一波刚平,一波再起。
沈墨轩刚出来,沈砚泽竟毫无征兆,一纸辞呈递入朝堂,主动辞去朝堂官职。
辞呈之上,他道自己觉得仕途拘身,一朝悟道,不愿再困于朝堂纷争、囿于俗世权位,只求挣脱樊笼,遍历山河,于天地四方之间寻道修心。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
之前干过当众逃婚的事,如今莫名又要遍历山河,也不怎么出乎意料了。
真是个神经病。
沈堇文闭了闭眼。
他看不懂沈砚泽的反复无常,但清楚沈砚泽这番举动,绝对是因为君姝仪。
君珩礼要立她为后的事刺激了他。
可是他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难道连君姝仪都放弃了吗?
一想到君姝仪,沈堇文眼里满是阴戾,慢慢握紧了拳头。
——
归宸殿。
君姝仪靠在柔软铺锦的贵妃榻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她刚刚翻了几页,这书大概讲的是一段风月情事,霸道公主强取豪夺温润书生的故事。
君姝仪静静看着,心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茫然。
总感觉书好像看过,读了内容,又想不起来。
很奇妙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失忆的好处。
看过的书还能当新的再看一遍。
她慢慢往后翻,翻至中段,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薄薄书页之间,竟夹着别的东西。
是张字条。
君姝仪顿了几秒,抬眼望向殿中不远处正在低头整理案几的婢女春桃。
“春桃,去膳房问问,我方才吩咐的糕点做好了没有。”
“是,殿下。”
春桃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退出了内殿,前去御膳房取点心。
君姝仪捻开书页,抽出那一枚夹在书中的纸条。
是位女子的笔迹。
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别相信君珩礼。
君姝仪眉心皱了皱。
这字条是谁写的?
君珩礼……又干了什么?
脑海里闪过君珩礼温柔的笑。
她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紧,迟疑片刻,压下心底的惊澜,再度往后翻页。
果不其然,在后半段书页夹层之中,又发现了第二张纸条。
同样的笔迹——
我心悦君澜之。
君姝仪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君澜之?
她仅存的记忆里,那个总是同她不对付的小少年。
脚步声渐近,方才退去的春桃提着描金食盒折返归来。
君姝仪把书合上,又吩咐道:“我书房里可留有我亲手写的诗词?去把我往日存着的诗卷取来。”
春桃闻言微微一怔,不明白主子的心血来潮,她低下头道,“是,奴婢这就去取。”
不过一会功夫,她便捧着几卷装帧雅致的诗卷回来。
君姝仪抬手接过诗卷,掀开卷页,目光扫过纸上清隽的字迹。
字迹一模一样。
那字条就是她写的。
可越是确认,心底的寒意便越重,纷乱的疑惑堵在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写这字条,又是给谁看的呢?
这本话本一直安放在归宸殿里,除了自己,别人没可能看到。
只能是她留给自己的。
君姝仪慢慢握紧了拳头。
就好像是,清楚自己要失忆,所以特意留给失忆后的自己一些警示。
背后窜升起一阵不安。
她根本不是突发高热才意外失忆的。
心绪翻涌良久,她压下眼底所有的惊澜,敛去一身异色,抬手把试卷递还给身前的侍女:“放回原处吧。”
“是。”
侍女接过诗卷,躬身退下。
待周遭再无旁人,君姝仪重新拿起桌案上那本话本。
不可能只有这些,她肯定还留了别的话。
殿外忽得响起一道带着几分慵懒随意的嗓音:
“皇姐。”
君姝仪心头一紧,抬手利落地合上话本。
她抬眸抬头,循声望去。
一道挺拔颀长的少年身影逆光而入。
少年身姿高挑,肩宽腰窄,一身玄色的束身劲装利落穿在身上,凌厉又飒爽。
瞧着像是刚刚从演武马场练兵归来。
君澜之径直踏入殿中,自然地取下腰间的马鞭,随手搁置在一旁的梨花木桌案上。
“听闻皇姐高烧了几天,醒来就失忆了?”
“这几日我一直在城外营地练兵,分身乏术,没能及时入宫来看你。”
他目光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语气真切:“你如今身子可好些了没有?”
话音落下,他抬手想要覆上她的额头。
君姝仪下意识偏头躲闪,轻轻避开了他落下的手掌。
“我好多了,已经没有热了。”
少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你气色红润,精神尚可,应当是痊愈了。”
他在软榻旁的矮凳上坐下,身姿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她的眉眼:“皇姐,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君姝仪凝望着他俊美鲜活的眉眼,仔细在脑海空白的记忆里反复搜寻。
他如今长得倒是比小时候好看了不少。
“你小时候怎么欺负我的,我还能记起来些,再往后就记不得了。”
话音落下,君澜之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
他垂落长长的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瞧着好像很是失落。
下一瞬,他抬眸,目光淡淡扫向奉茶走近的侍女。
“这里无需你伺候,退下。”
侍女心头一凛,不敢多言,连忙捧着茶盘轻步退出殿外,顺势将沉重的殿门合拢。
不等君姝仪反应,身侧的少年突然凑近,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少年的怀抱宽阔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独有的硬朗紧实,力道极大。
君姝仪浑身一僵,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膛,想要挣扎推开。
可下一瞬,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少年委屈的呢喃声,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皇姐,你怎么能连我都忘了呢……”
“我们明明说好的,要一起私奔,要离开这里,要岁岁年年相守不离的……”
私奔二字,轻飘飘落在耳畔,却如惊雷贯耳,震得君姝仪大脑一片空白。
脑海之中,那张纸条上的字迹骤然浮现——
我心悦君澜之。
这真的是她写的吗?
她怕自己忘了喜欢的人,被君珩礼哄骗,所以特地提醒自己。
君澜之将整张脸埋在她的颈窝,依恋地蹭着:“是皇兄嫉妒我们两情相悦,嫉妒你心里只有我。”
“是他算计你,陷害你失忆,想借此拆散我们。”
他箍着她的腰身,不肯松开半分,嗓音微微发颤,带着些哀求:
“你忘了别人都无所谓,可你怎么能把我也忘了。”
“你明明说过我是你最重要的人,现在却留我一个人守着所有回忆……”
少年身形高大,此刻却卸下所有锋芒,像一只被遗弃辜负的幼兽,死死依偎在她怀中。
君姝仪僵在他怀中,心神纷乱,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迟疑片刻,抬起手笨拙地拍着他宽阔的脊背:“你、你先冷静一点……”
“你都把我忘了,我还怎么冷静。”他不肯松手。
“让我抱一会,好不好?”
毛茸茸的脑袋埋在她颈间微微蹭动,发丝扫过她的侧脸。
君姝仪伸手抵着他的肩头,想要推开些许距离:“松开点,太近了,有点痒。”
怀里的少年闻声,肩头微微一僵,嗓音愈发委屈,带着浓浓的怨怼:“你以前从不这样的。”
“从前你从来不会推开我,甚至说喜欢我这样抱着你。现在只是抱了一小会,你就这般抗拒我。”
君姝仪无奈,“我都失忆了,自然跟以前不一样。那……再给你抱一小会,就松开我。”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少年唇角勾了勾,眼里没有半分委屈。
他脑袋贴着少女的颈窝,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桌案之上那本合起的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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