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百七十八
十三牵着缰绳,身后的马车上横放着一口崭新的薄木棺材。
他仓促在山下小镇买了这口棺材,打算带十七回玄幽阁。
车轮颠簸,山路崎岖不平,车身随着地势起起伏伏,不断摇晃震颤。
不知行了多久,几声沉闷的动静忽然从棺木底下传了出来。
“咚…咚…”
十三心头微顿,收紧了缰绳。
但他转瞬便不再在意这点动静,只当是山路太过颠簸,棺木不稳,十七身躯随着车身晃动,头颅或是肢体撞到了木板。
又过了一会,棺木之中,又接连传来两三声清晰的响动。
十三勒停了马,立马翻身下车,大步冲到棺材前,指尖颤抖着扣住棺盖边缘。
“吱呀——”
黑色棺盖被他奋力推开。
天光倾泻而入,落在男子苍白清俊的面容上。
十七眨了眨眼,似是不适应这突然的光线。
他慢慢坐起了身,抬手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沙哑干涩的嗓音从他喉间溢出:
“我刚死吗?”
十三立刻弯下腰,大手重重拍在十七的肩膀上。
“对啊!你刚才真没气了!心口都不跳了,呼吸全无,浑身都凉透了!”
他看着十七依旧苍白的脸,激动之余,又涌上后怕:“你到底咋回事?我都准备送你回玄幽阁入土了,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伸手小心翼翼探上十七的颈动脉。
指尖触到那微弱却平稳跳动的脉搏,十三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依旧满心不安。
他蹙紧眉头,语速极快,满是焦灼:“不行,你这情况太诡异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反复,别等会儿又没气了!”
一念及此,十三立刻直起身,转头就要去牵马:“我先掉头!咱们立刻去找个大夫,让他给你好好诊治,务必查出问题所在!”
“哎,别躺着了,赶紧出来!这破棺材是我随手在镇上买的,晦气得很,直接扔了,再也不用了!”
十七沉默着,一言不发,撑着棺木内壁走出来。
十三搬起棺材走到一旁,用力一扔朝外一扔。
沉重的棺木滚落在地,顺着斜坡滑出数尺,最终重重落进茂密的树丛里,被层层枝叶遮掩。
做完这一切,十三拍了拍手,一转过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
方才站在原地的十七不见了踪影。
“十七?!”
十三声音陡然发紧,立刻顺着周遭踪迹搜寻,目光急切扫过四周草木土路。
很快,他便在不远处的清溪边,看见了十七的身影。
山野间的小溪清澈见底,流水潺潺。
十七独自立在溪水岸边,身姿挺拔。
他微微俯身,低着头,静静望着水面倒映的人影。
长长的眼睫垂落,遮去了眼底大半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晦涩暗沉,让人完全看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十三走到他身侧,看着他莫名的举动满心诧异。
“你咋了?盯着湖面看干什么?”
“是不是死过一次,重活一世,突然有点恍惚,忘了自己是什么模样了?”
十七没回应,良久,才扯了扯唇角。
他依旧凝望着水中摇晃的倒影。
“没什么。”
“就是觉得太巧了。”
“看见了熟人。”
——
幽静的院落里,日光温柔和煦。
院中的竹竿高高架起,被褥平整铺在上面。
君姝仪立在竹竿旁,抬手理顺被风吹乱的被角。
突然一道胸膛贴上来,她被人从身后牢牢拥入怀中。
不用回头,君姝仪便清清楚楚知道来人是谁。
她无奈轻叹一声,抬手抵在对方紧锢的手臂上用力推开。
“干嘛啊,你好粘人。”
沈砚泽被她推开来,下一瞬又全然不顾她方才的推拒,重新黏了上来。
头颅轻轻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颈间肌肤上。
“方才我在屋里找了你整整一圈,里里外外都看不到你的身影,我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得厉害。”
“这院子就这么大,方圆不过数步,我还能去哪里?又不会凭空丢了,你何必这般紧张。”
“可我就是想时时刻刻跟着你。”
话音落下,他突然抬起头。
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姝仪,我们成亲吧。”
“从前我们定下的婚约没完成……如今,我们把它重新续上吧。”
君姝仪愣住,回头怔怔看着他炙热的眼神。
她立刻收敛了心神,眉头皱起:“你疯了?”
“沈砚泽,你好好想想,我们如今的处境哪里该谈什么婚嫁之事。”
“我们现在身边没有半个亲人依托,无依无靠,孑然一身。更何况,你在大启,早已与君辞云完婚,这段姻缘天下皆知,如何能说续就续?”
“大启的所有事,都与我无关了。”
“那场婚事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更不算数。”
“我只会待在你身边,只想要你给个名分。”
“你别想一出是一出,我现在还有无数要事未了。我母亲安危未卜,生死难料。还有我弟弟,境遇如何,我全然不知。所以我不会考虑什么婚约的事。”
沈砚泽闻言,久久沉默不语。
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一点点缓缓收紧。
“好,那我陪着你。但凡谁敢再害你、伤你,无论是谁,我尽数杀之。”
“咳咳。”
突然一道咳嗽声响起,打断了两人。
君姝仪闻声立刻转头望去,只见鹿铃提着药篮站在不远处。
她走上前,掏出一个药瓶塞进君姝仪的掌心。
“这是我爹方才刚刚调配好的新药,药性温和却效用独到,你一日按时服三次,切记不能……”
她嘱咐了一堆,君姝仪耐心听着。
“好,我记住了。”
沈砚泽看着那药瓶,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药?”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鹿铃。
“这药是用来调理……”
“是治体虚的药,还能是什么。”
鹿铃刚要开口,君姝仪便突然出声打断。
鹿铃心思通透,知道君姝仪不想提,到了嘴边的话语立刻便咽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抿唇,不再多言。
“行吧,那药你收好了,我还得去帮父亲采药。”
“好,你忙吧。”
……
鹿铃离开后,君姝仪避开沈砚泽灼灼的目光,将掌心的药瓶收起,塞进宽大的衣袖深处。
她弯腰端起脚边盛满待洗衣物的木盆,扣住盆沿转身便要离开。
脚步刚刚抬起,身后的人便立刻追了上来。
“你这几天吃的每一味药,皆是我亲手拿的,再文火慢煎,最后亲自一口口喂你服下。”
“你身体的每一处状况,我都记在心里,从未有过半分疏漏。”
沈砚泽挡在了她面前,步步紧随,字字追问。
“这瓶药,绝非寻常调理身体的普通药丸。”
“你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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