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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百七十七 章


巫念慈推门而入。

她看着坐在桌前的人,未等她开口,突然一个白瓷盏用力砸在她面前。

哐当一声脆响。

瓷盏砸在巫念慈脚边,碎裂满地,茶水漫浸地面。

巫念慈垂眸看着一地碎瓷,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只漾开一抹浅淡凉薄的笑意。

“妹妹还在怨我吗?”

“都说了,你那圣子孩儿,是他自己执意跃入水地,与我可没有半点干系。”

“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巫清雏坐在原地,衣袂素净,神色极淡。

她没有怒目,没有嘶吼,眼底一片沉冷静水。

“自愿?”

“水地为宗族禁地,琊儿自幼习礼守规,敬畏天地祀地,岂会无故自殒?”

巫念慈慢慢走上前,“可全族皆知,当日无人逼迫,无人引诱。是圣子孤身前往,失足落水。卷宗在册,长老佐证,众口一词。”

她居高临下看着巫清雏,“妹妹,事定尘埃。”

“我知道你怨我,左右我对不起你的事太多,但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还骗你。”

“呵。”

巫清雏冷笑一声,垂下眼眸,似是被这番话压得心气颓丧。

“是。”

她轻轻应了一声,“我困在此地,不见天日,的确辩无可辩。”

见她难得收敛了锋芒,一脸颓废姿态,巫念慈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她神色缓了几分,“圣子的丧事,我会安排人好好办的,那一天,也会让你出来看看。”

“……”

巫清雏没再开口,只是袖子里的手缓缓握紧。

她是被困没错。

但她执掌巫族数十年,中层官吏、守祀旧部、宗族旁支,皆是她当年一手建立、一手提拔。

巫念慈换得走表层亲信,换不走深耕数年的根基。

巫念慈夺权,只知改人事、换亲信,根本不知老一辈族长留下的权脉暗规。

在场值守侍卫、廊下立着的祀女中,早就混着数位她当年安插的旧人。

巫清雏抬眼,神色平淡无波:“你既已定断,我无话可说。往后我安居圣域,不再过问族中诸事。”

“你真妥协了?”

巫念慈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但还是温声道:“你能通透最好,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我最亲的妹妹,我怎么会苛待你呢。我会让人好好伺候你,保你一世安稳。”

说完,她转身离去。

房门重新合上。

屋内只剩巫清雏一人。

她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门窗,眼底再无半分颓色,只剩彻骨的冷静与运筹。

——

残卷有云,魂分两界,阴阳隔途,借躯渡厄,可赴异世。

泛黄的古籍摊开在老道身前木案上。

老道一身灰布道袍,手中持一柄浮沉,唇瓣不停翕动,低低诵着卷上的渡魂咒文。

四面墙面和门板之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黄底朱墨的符纸。

符纹蜿蜒缠绕,皆是引魂渡阴的秘纹。

房梁之下悬着数十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

铃铛接连轻颤,叮铃、叮铃的声响连绵不绝。

叶景鹤立在阵眼正中。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唯物治学,鬼神、魂魄、借躯穿越这类说辞,从前只当是小说影视剧里杜撰的噱头,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站在层层符阵中央,甘愿赌上自己仅存的魂魄,只为再见那个人一面。

老道诵完一整段咒文,抬眼看向阵心的青年。

“此法乃是逆天改命,强行拉扯魂魄穿梭两界,前路祸福难料,因果缠身,你当真不悔?”

叶景鹤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不悔。”

老道望着他眼底的执拗,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好。”

话音落下,老道转身走到案边,伸手拿起案上备好的香烛、引魂香,又将一碗混了朱砂的清水推至阵边,着手布置渡魂最后的步骤。

香烛点燃,微弱的火光跳动,映得满墙符纸的朱红纹路忽明忽暗。

铜铃颤动,又是一阵细碎不绝的铃响,层层叠叠裹住整个房间。

叶景鹤缓缓闭上双眼,扯出一抹自嘲的淡笑。

换做从前的自己,若是听闻有人要靠符咒老道、渡魂秘术穿越回千年前的异世,只会嗤之以鼻。

可此刻他亲身站在这里,被漫天符纸、不绝铃音包围,明知这套说辞虚无缥缈,没有半点科学依据,心底却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他没有别的路子,穷尽所有渠道才寻到这位懂古法渡魂的老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试一试。

闭眼之后,周遭的铃音、老道低低的咒诵声愈发清晰,一点点钻进耳膜,扰乱心神。

木屋内,十三守在木榻一旁,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榻前施针的医者。

医者神情肃穆,长短不一的银针整齐排列在木盘之内。他坐在榻边,捻起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对准十七心口旁的穴位刺入。

榻上躺着的十七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原本单薄平稳的呼吸忽得紊乱起来。

方才还微弱均匀的气息忽急忽缓。

十三看得心口揪紧,不由自主地往前半步,又生生停住,不敢打扰医者施针。

仪式已然启动,符纸之上缓缓浮起一层淡红微光,朱砂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

叶景鹤只觉一股滚烫灼热的气流猛地从脚下阵纹钻进身体里,瞬间席卷全身皮肉。

仿佛整个人被投入熊熊烈火之中,皮肉灼烧刺痛,经脉都像是要被高温熔断。

他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分痛呼,闭紧的双眼之下,意识在高温侵蚀下飞速昏沉。

脑海清明的思绪一点点被浓重的黑雾吞噬,眼前不断闪过现代生活的碎片。

街道、楼宇、车流,全部渐渐模糊、褪色,如同褪色的旧照片,一点点消散在黑暗里。

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他的身躯微微摇晃。

十七的喘息越来越轻,方才急促起伏的胸口缓缓平复,紊乱的气息一点点衰败下去,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医者手中银针不停,接连刺入周身数处安神渡气穴位,却丝毫没能挽回衰败的生机。

不过片刻,十七胸口彻底静止,再无半点起伏。

生机散尽,魂归虚无。

医者缓缓收回最后一根银针,整齐收纳进布囊之中,而后直起身,侧头看向身后面色惨白的十三,摇了摇头。

十三脚下一软,向后踉跄后退一步。

玄幽阁子弟,生死早已看淡,只是多年相伴的情谊,终究难以轻易割舍。

长久的死寂过后,十三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还好,玄幽阁规矩,弟子自入门起,便会提前备好上等楠木棺椁,存放于阁中库房,不会委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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