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那个东西

猜想被证实。

江穆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的，果然是因为该死的系统！

没完没了，阴魂不散。

周南昭站在玻璃墙前，目光穿过那层透明的屏障，落在隔壁房间里安静躺在床上的青年身上。

看着他依旧安详的睡颜，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膨胀。

很满，满到发胀，满到发酸，满到眼眶又开始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层正在往上涌的水汽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听明白了。

所以，是江穆的选择——把自己变成植物人。

他用自己身体做牢笼，用自己的意识做锁链，把那个纠缠了他们很久的、总想高高在上地摆弄他们命运的、该死的东西，困在了他自己的大脑里。

怎么会想不到呢？

他可是堂堂医科大脑科学博士啊。

“他最后，还有说什么吗？”

周南昭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微的颤抖。

“他说——”

盛阳想到那个画面。

在凌晨的时钟奏响时，那个温润的青年抬眸，目光穿过墙壁，穿过距离，穿过所有那些横亘在他和思念的人中间看不见的障碍，落在某个他不知道是否还能抵达的方向。

安静的、温柔的、像是最后一次确认什么的专注。

江穆想说的很多。

——宝宝，对不起，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答案。

——我一直都很冷静。

——我们不结束。

——还有，我爱你。

——至死。

可最终落到盛阳耳朵里的只有四个字：

“照顾好她。”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醒过来。

如果能，想说的，他会自己说。

如果不能，那就不能了。

“姐姐……”

沉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默默将她从那些正在往下坠的情绪里拉出来。

周南昭偏过头，对上他满是担忧的眼睛，努力扯了扯嘴角。

“我没事。”

“那个东西……”

周南昭顿了顿，抬头望向看不见的虚空，轻咬下唇，将“那个东西”换成了——系统。

开口的时候，那种无法诉说的约束感依旧存在。

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只有微弱的音节从缝隙里挤出来。

可最终，她还是说出来了。

虽然没那么容易，但她说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系统、或者说系统口中的“高维世界”对他们的约束力，减弱了。

“现在还在吗？那个东西，系统。”他问。

“在。”

盛阳将电脑画面切换，放大某处微弱跳动的信号，指尖点了点那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细细的波纹。

“很难捕捉，”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在。”

人类的大脑是一台极其复杂的电脑，拥有数以亿计的神经元，无数的突触连接，像一片由光与电组成的、浩瀚的、永远无法被完全测绘的星海。

系统存在于这片星海之中，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如果它始终没有发声，如果它没有主动活跃，目前几乎没有任何手段能捕捉到它的存在。

系统倒也没有愚蠢到无可救药，在最初的气急败坏过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一直防着的另一本书的主角攻发现了。

于是系统非常迅速地，把自己隐成了一滴沉默的水，沉到了海底最深处。

后面一直安静。

大概在想怎么把自己不引起任何注意地从这个世界摘出去。

或者别的。

周南昭盯着屏幕上那处微弱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信号，眼底掠过一道冰冷的、带着恨意的光。

呵，阴沟里翻船了吧。

垃圾系统。

让它小看他们。

被自己瞧不上的低等世界困住的感觉，是不是很意外很惊喜？

不愧是她的江医生。

她的江医生可不是原著里那个只有小头没有大头的恶心贱人主角攻。

她的江医生可是堂堂医科大脑科学博士。

她的江医生……

可江医生真是个笨蛋。

他不知道吗？

比起困住系统，她更想他能平平安安地站在她面前。

一旁的沉尧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系统？

什么高维世界？

什么主角？

少年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想要跟上的、努力理解的神情。

他只听懂了江穆脑子里有个东西，坏的。

只知道江穆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个东西关住了。

剩下的那些词汇，像陌生的、不属于他世界的东西，一个一个从他耳边滑过去，他抓耳挠腮，只能努力理解。

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涌上来。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陌生的大海里，水很深，周围的人都看得见底，只有他什么都看不见。

江穆到底长了颗什么样的脑子？

竟然默不吭声地做了这么多事！

顺便还失了个忆。

只有一无所知的他像个呆子。

开始甚至还因为江穆的离开而高兴，因为江穆的失忆而窃喜，觉得或许是他的机会。

可到头来，江穆留下的却是这样一道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印记。

盛阳都知道。

偏偏只有他，什么也不知道。

这种感觉，好像只有他是被排斥在她的世界之外的傻子。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点也不。

“姐姐……”

沉尧想问些什么，刚张了嘴，又被盛阳的声音截断。

“周南昭。”

耳边传来盛阳的声音。

周南昭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他。

盛阳的瞳仁本来就黑，比墨还黑，比夜还深。此刻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像是连最后一点星光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注视。

“它也存在过你的身体里，对吗？”

周南昭一怔，睫毛轻颤，像蝴蝶振翅。

她倒是不意外盛阳会猜到。

几个男主里，没有谁是傻的。

她点了点头。

世界约束力都弱了，也没什么好瞒的。

“几个月前，我正想和江穆……提分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里面。”

“分手？”

沉尧重点听到了这两个字。

他很惊讶，也很好奇。

他居然不知道她还想过要跟江穆分手。

毕竟就他所知，在他介入之前，他们这对医学博士和物理学天才的高颜值情侣，堪称让两校的人磕生磕死的存在。

没人会怀疑他们对对方的爱。

要知道这么优秀的两个人，难道就没有人想过要撬墙角吗？

有。

当然有。

而且还不少。

但是周南昭和江穆这两个人——

一个看着温软善良好接近对谁都好，实则内心的墙比谁都厚。这么些年能走进她心里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江穆，陈硕，林沁，再加一个导师。

另一个，虽然总是挂着温润有礼的表情，实际上疏离感比谁都重。任何别有用心的靠近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不动声色地避开。

可是在对方面前，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的感情浓度流淌在每一个日常里，看似平淡普通，可那种厚度是周围所有人都能隐约感受到的。

于是大家撬墙角的想法想着想着，也加入了磕cp的一员。

除了他。

南理和医科大两校的学生加起来不少，道德败坏成他这样满脑子都是上赶着做小三上位的，毕竟还是少数。

甚至他想撬的人还是江穆……

……恶心。

他真恶心。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一开始居然想要从得到江穆的身体开始，沉尧还是会种无比恶心的感觉。

幸好没成功。

幸好后来祁晏池点醒了他。

换做那时候的他，大概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变心”。

甚至为了给自己争个位置，连拉盟友这种事都能干。

没有人生来就是要做小三的，除非是他沉尧。

这辈子给姐姐当小三，是他沉尧的命。

……不过下辈子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做正室。

还好姐姐不知道，当初他别有用心的接近是为了撬她男朋友。

还好。

回过神来，沉尧发现，少女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怪异眼神看他。

沉尧立刻心一紧。

“姐、姐姐，我说什么了吗？”

他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吧！

周南昭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所以，”盛阳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推进，却隐隐有种紧绷的感觉，“你那次失明，也是因为它。”

“失明？”

听到盛阳的话，沉尧立刻忘了刚才的忐忑。

“姐姐你失明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跨了一步，双手捧住她的脸，瞳孔骤缩，目光从她左边眼睛急切地扫到右边，努力确认那两颗漂亮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珠子还在好好地看着他。

“……已经好了。”

周南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指尖碰到眼睑的瞬间，她闭了一下眼。黑暗涌上来，又退下去，只留下一片被睫毛遮挡的、温热的阴影。

虽然只失明了半天的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可那种眼前所有——所有光线、所有轮廓、所有色彩都在一瞬间被抽离的感觉，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她看着盛阳，反而笑了下。

“不过要不是因为看不见，我当时肯定在看见你的脸的第一眼就跑了。”

“就像你躲祁晏池一样。”

“嗯，就像躲祁晏池一样。”

那时候是真的怕再和过去扯上关系。

那时候也真的以为，盛阳那种冷冰冰的眼神，是讨厌，是真少爷对占了自己二十年人生的假千金欲除之而后快的憎恶。

“如果，”盛阳的声音顿了一下，“找到你的前提是你受到伤害——”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看不见底的眼睛望着她，平静得像一面深潭，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翻涌。

“我可以晚一点找到你。”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疑，执着而确信，“我会找到你。”

就算她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跑了，他也一定会找到她。

周南昭看着他认真的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嗯，”她说，“我知道你会的。”

沉尧却忽然想到什么。

“所以那天——”他猛地看向她，瞳孔微微放大，“姐姐，你和江穆师兄吵架的那天，在马路边，你忽然晕倒……也是因为这个所谓的系统吗？”

他看着她求证，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硌得生疼。在看到少女回忆完点头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

沉尧的拳头砸在墙壁上，力道大得连旁边的玻璃窗都跟着颤了一下。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带着淡红血迹的痕迹。

该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怎么敢！”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门口冲去。

那张精致的面孔此刻线条紧绷，下颌死死咬住，眼睛里翻涌着滚烫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怒意。

“你干嘛去！”

周南昭惊呼一声，连忙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我要去把它大卸八块！”

“它在江穆脑袋里，你要把江穆大卸八块吗？”

“我……”

沉尧一梗。

“冷静了吗？”周南昭没好气地看着他。

片刻后。

“手。”

沉尧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红着眼，抿着唇，乖乖地将那只砸过墙的手递到了她面前。

他的手很好看。

指节分明，修长干净，冷白如玉。

可此刻，关节处全破了皮，淡红色的血珠正从那些细细的伤口里渗出来，沾着灰白色的墙灰，一片狼藉。

周南昭低头看着那只手，轻轻皱了一下眉。

“疼吗？”

“不疼。”

周南昭没说话。

她抬起手，在他伤口附近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沉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动。

“不是不疼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通红的眼眶上。

“哭什么。”

沉尧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但那双蜜糖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委屈的、心疼的，让人心软。

“不许卖萌。”

周南昭弹了下他的脑门，警告他：

“不许学你小舅舅的暴脾气，知道吗？”

动不动就捶墙。

人家墙好好的立在那儿，做错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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