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以‘江穆’这个名字
一间很安静宽敞的卧室。
整个房间的装修和陈设格外简洁,说是卧室,实际更像医院病房。
床、床头柜、落地灯,以及一台周南昭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极其昂贵的医疗设备。卧室四面墙,其中一面墙的上半部分是一整块的透明玻璃,能看到隔壁房间的布局。
比这个房间还要空。
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脑。
冷白色的灯光从那间屋子里透过来,穿过玻璃,在这个房间里投下浅浅的、近乎透明的影子。
周南昭站在门口,目光从那面玻璃上移开,落在房间中央的床上。
刚和盛阳见上面,她还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她只从沉尧那里知道了两个消息:
一是盛阳回来了。
二是盛阳把江穆从医院转移出来了。
周南昭看向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青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裤,安静地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平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只是头上两侧太阳穴的位置贴着两片电极。
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润俊美,眉毛微凝,唇角抿着,好像在经历什么不太好的梦。
他还是这样一副睡美人的模样。
她背着哥哥偷偷去看过他两次。
这次是第三次了。
每次推开门之前,她总是忍不住幻想——
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推开门之后,见到的是会是那双熟悉得心口发疼的、温柔含笑的眼睛?
会不会他正靠在床头,看见她,会用那种让人沉醉的低沉好听的嗓音,重新喊出那个从前她总觉得过分甜腻的称呼……
可每次见到的,都是这样不省人事的他。
安静的、没有反应的、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禁锢住的他。
周南昭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和恨。
现在盛阳回来了,或许会不一样。
盛阳递给周南昭薄薄的几张纸,钉在一起的。
周南昭疑惑地接过。
看着第一页纸表头的名字,疑惑更深。
“这是……?”
“江穆师兄的资料?”旁边的沉尧凑过来,眼尖地瞟到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一丝惊讶,“孤儿?”
江穆怎么会是孤儿?
盛阳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这是,他的新身份。”他看着她,道:“你的请求,通过了。”
周南昭猛地抬起头,看向盛阳,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淡漠的脸。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是说……”
“嗯。”
盛阳望着她,那双素来看不出情绪的冷漠黑眸里,此时也难得地浮起了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们同意,让他以‘江穆’这个名字,继续活下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
要做一个爱国敬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听着盛阳用淡淡的、近乎平铺直叙的语气继续说着什么,周南昭很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页纸。
纸面上的字在视野里微微晃动着,不太清楚。她眨了眨眼睛,水雾模糊了视线。
但这次的眼泪和难过无关。
是开心。
是感动。
是那种酸酸涨涨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整个胸腔填满的暖意。
江穆,25岁,天都人,孤儿……
薄薄的几页纸,印着的却是一个和那个已经死去的嘉越洲州长儿子再没有半点关系的、干净的、崭新的人生。
“谢谢你,盛阳。”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鼻音,很软,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盛阳垂眸,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头看他、眼角挂着真切的笑意和泪花的少女,心口滞了滞。
他抬手,曲起食指指节,不太熟练地轻轻蹭去少女眼角那抹剔透晶莹的泪滴。
指腹触到她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属于泪水的凉。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指节在身侧微微蜷了蜷。
“别哭,主人。”
别在我面前为了别的男人哭。
就算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该在的位置,就算早就告诫过自己要懂得知足、不要奢求更多。
但那种名为嫉妒的东西,还是会在这种时候,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嫉妒嫉妒嫉妒!
像一滴强酸滴在胸口,你以为是那一点,但它在无声无息地蔓延、渗透、扩散,将周围的每一寸都腐蚀成同一种颜色。
他没有阻止。
任由那丑恶的妒意渗入心脏,再一点一点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寸。然后,再被他死死地、用尽全力地压回身体深处。
每当这种时候,盛阳就觉得,还好,他是个面瘫。
大狗从来都是一条嫉妒心很强很强的大狗。
主人觉得大狗很乖就行了。
“嗯。”
不知道盛阳在想什么的周南昭用力扬起了笑容。眼角的泪花在灯光下闪了闪,像碎掉的星星。
很好看。
完完全全地触动着这个房间里始终注视着她的两个男人的心。
片刻后。
看着一步步朝床边走过去的少女,沉尧心里还是被说不出的闷堵了胸口。
视线瞥到沉默的盛阳,想到盛阳刚才的做派,他脚一抬,站到盛阳身边。
先是漫不经心的、嘲讽意味十足的“呵”了一声。
“主人?看不出来挺会玩啊!”他压着声音,冷笑,“亏你叫得出口。”
站到盛阳身边,沉尧又有点后悔。
沉尧一向对自己的长相身材是足够自信的。
精致的面容加上元气的笑,能迷惑大部分人乖乖奉上自己所有。
白皙清瘦的身躯但拥有并不弱气的完美薄肌,还有绝对不输任何人的腰腹力量和体力——
姐姐不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吗?
他这么漂亮,难道不比小舅舅和盛阳这种大块头的粗糙男人要有吸引力吗?
他一直这么觉得。
可是当他站到盛阳身边,站在一个竞争者的角度,就有点不太好了。
草!
盛阳这个死面瘫个子肯定超一米九了!
#¥@%%%
沉尧在心里骂骂咧咧。
脸上的表情却维持得滴水不漏。
还“别哭,主人”——
主人?
他就说盛阳这个死面瘫私底下比谁都sao!
“你不是党员吗?你不是半步体制内吗?没宣过誓吗?没学过历史政治吗?现在是新社会,早就没有奴隶制了不知道吗?你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没有羞耻心的吗?”
盛阳没理他。
沉尧跟个机关枪一样,压着声音继续输出:
“你以为姐姐会吃你这套吗?姐姐只是不好意思纠正你而已。你……”
周南昭回头看了一眼。
沉尧立刻闭了嘴,露出一脸无辜的笑。
乖乖巧巧。
“怎么了?姐姐。”
还试图卖个萌。
周南昭:……
她没理他,转回视线看着床上的江穆。
她握住他的手。
把那几页纸、他的“新人生”放进他手心,合拢。
“江穆。”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希望他真的能被吵醒。
“你看,没有人会放弃你。所以你一定要醒来,好吗?”
“江穆穆,我还在等你。”
“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医疗设备显示屏上,原本平缓的线条忽然有了小幅度的波动。
盛阳眸光一凝。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少女,转身进了隔壁的房间。
沉尧顿了顿,跟上。
他进去的时候,盛阳已经在电脑上做了不少操作。
“你这是在干嘛?”
沉尧好奇。
“解码。”
沉尧:?
能说那两个字已经是盛阳对他最大的耐心了,盛阳对他完全没有解释的义务、更没有想法。
于是片刻后,沉尧看着盛阳电脑上满屏的“宝宝”,陷入了沉思。
宝宝宝宝……
虽然他也很想叫她“宝宝”。
但是不得不承认,直到现在,可以大胆地、放肆地叫她“宝宝”的,只有一个人。
沉尧的目光透过玻璃看向另一个房间里,江穆依旧躺着。
“你说的解码,该不会……”
沉尧脸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惊诧。
他没说完。
但他们都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
正如医生所说,江穆是有意识的。
所以现在盛阳做的,就是在通过脑机接口捕捉江穆大脑的神经信号变化,并将这种神经信号解码输出为文字。
从而达到读取处于植物人状态的江穆的意识的目的。
盛阳成功了。
只不过,盛阳看着满屏的“宝宝”,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
“你是说,这上面的,是、是……”
“江穆师兄的意识。”
得到肯定的回答,周南昭看着满屏的“宝宝”,惊讶过后,怔了好一会儿。
最后是脚趾抠地。
明明是江穆的意识,羞耻的却是她。
不过她很意外。
盛阳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过又好像并不意外。
盛阳是谁?
盛阳可是原著里短短几年就把事业做到世界前几的主角攻。
反而呢?
跟原著比起来,现实里盛阳的事业是会被原著主角攻“天亮王破”的那种,可以说是大海和乡野溪流的区别。
……实在是哥哥给他打压狠了。
“江穆他……”
“他想起来了。”
周南昭怔怔地看向盛阳。
盛阳望着她,深邃的眸子里漫出某种要将人吞噬的浓黑,他说:
“三年前,很多时候,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这句他们重逢时他说过的话,他又说了一遍。
那时候他把声音压的很低很低,低到确保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听见。
但现在,他没有压。
周南昭听见了,沉尧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我以为,那些自以为是的操控者离开了,不会再插手了。可他昏迷的时候,我在。”盛阳平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意,“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天会碰到江穆,是意外。
盛阳原本的目的,是进入江宅,找到周南昭。
那时候他想,如果他们失败了,如果会死,他要和周南昭死在一起。
但他遇见了被几个人丢垃圾一样丢在院子里的江穆。
那时的江穆状态很糟糕。
浑身是血意识模糊,颤抖着蜷缩着,死死将什么东西护在怀里。
那几人以为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于是欺辱、于是抢夺,可他始终没有松开半分。
直到盛阳出现。
江穆掀起被鲜血糊住的眼皮,看见他,笑了下,叫了他的名字。
于是盛阳知道,江穆已经想起了一切。
盛阳是想丢下江穆不管的。
在盛阳心里,没什么能比得过自己要去见的那个人。
可江穆告诉他,周西辞来了。
周西辞来了,意味着她不会有事。
“可以送我去一个地方吗?我还有一个一定要完成的任务。”
江穆扯出一抹温和中藏着无边冷意的笑容。
然后,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将那个他几乎用命去护着的东西缠在无名指。
黑色的圈,红色的点缀。
“就当是,为了她。”
不是去医院。
不是要见她。
江穆要去的地方是树林里的一个破房子。
周围寂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枝叶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
破房子里积满灰尘,却有一个整洁明亮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放了一台盛阳从来没见过的形状不规则的舱体,像一个全封闭的蚕茧。
江穆没有马上躺了进去,只是坐在里面,将两块电极片贴在眉心。
然后,他给自己注射了一剂药物,然后对盛阳说:
“听说过‘主角’吗?时时刻刻被监视的‘主角’、没办法主宰自己命运的‘主角’、爱人都不自由的‘主角’……你也是吗?”
没有什么能形容盛阳那一刻的震惊。
——你也是吗?
如果江穆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他和周西辞是什么?
如果他和周西辞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江穆又是什么?
盛阳没来得及思考太多。
几乎是在江穆说完那句话的下一秒,他的耳边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生硬的、却是他从未听过的气急败坏的机械音:
【警告!警告!警告!】
【宿主你在说什么?!不可以向别人透露这个世界的真相!否则会触发系统惩罚……】
【等等!我的东西为什么都被锁住了?!】
【登出登出登出——】
【宿主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出不去了?!】
“是啊,你出不去了。你的世界不是高维世界吗?你的世界不是星系级文明世界吗?让他们来救你啊。”
江穆将那支空了的针管随手扔在地上。
眼里的冰冷恶意在明亮的地下室里,彻底无所遁形。
倒下前,他说——
“恶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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