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南南想去哪里?
“……嘉越洲地震善后工作仍在有序进行中。截至目前,已确认遇难人数为xx人,州长江豫及其夫人许骄云已确认遇难……”
电视里,新闻画面切到了一片废墟。
无人机航拍视角,灰褐色的瓦砾堆叠成不规则的起伏,偶尔露出半截断裂的房梁或一扇变形的窗框。
那棵以无数克隆人尸骨灰烬为养分的巨大的老榕树,此时正倒伏在废墟边缘,根系翻出地面,像无数只被生生掰开的触手。
周南昭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边缘,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没什么焦距。
回到南杭已经一个星期,她依旧觉得,嘉越洲那两天仿佛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
梦醒了,只剩下至今难以平复的心悸。
她从旁边拿过平板,用指尖戳了戳平板屏幕,划到热点评论区。
翻了几页,大多是对逝者的悼念。
至于其中夹杂的零星质疑和典型阴谋论的猜测,既掀不起水花,更是和真相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人知道那场所谓的“地震”背后隐藏的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这片废墟地下真正埋着什么。
江豫做的那些事,那些因仿生人而起的野心和罪恶,和他一起,全部随着那声爆炸被埋进了废墟里。
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
大到不能公之于众,也不能被任何人轻易提起。
官方的说法就是官方的说法,真相被严丝合缝地封存起来,只偶尔在一些不能说的讨论里,像幽灵一样浮上来,又很快被按下去。
所有涉事者都收到了上面的指令,都老老实实的,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包括那些被救出来的宾客们。
那些受邀参加订婚宴又被江豫神不知鬼不觉偷梁换柱的倒霉蛋宾客们,以为只是参加个订婚宴,以为只是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差点连小命都丢了。
都没地儿说理。
又是政客、又是商人,他们比谁都会审时度势。
至于后续的事,自然有上面的人接手处理。
电视画面切到了下一个新闻,关于某地的民生工程。
周南昭收回视线,将膝盖上的平板放到一边。
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
像有一层薄薄的纱蒙在心口,透气,但不够透气。那些事情在官方的叙事里被轻描淡写地抹去,像布料上被熨平的褶皱,痕迹还在,但已经不再有人看得见。
她继续靠着沙发背,偏过头望向落地窗外的天空。
这几天的南杭,天空一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层厚厚的棉絮覆盖在城市上空,连一丝阳光都漏不下来。
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上去,又很快飞走。
已经一个星期了啊……
身侧传来沙发凹陷的动静,还有裹挟着室外湿凉气息的体温。
腰身被环住,黑黑的头颅压在她肩上。
“在想什么?”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呼出的气息洒在耳廓,很快晕出一片薄薄的红。
周南昭侧过头,但没说话。
“吃午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吃了多少?”
周南昭又不说话了。
“一会儿再吃点。”
“我不饿。”
“那陪哥哥吃点。”
周南昭抿了抿唇,睫毛轻颤。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哥哥,我想……出去。”
话音落,周南昭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耳畔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周围的温度仿佛也降了些。
心跳难免加快、难免紧张。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表达自己的诉求。
她转过身,面对他。
“哥哥,我在家里待一个星期了,那点皮外伤早就已经痊愈了,不信你看!”
周西辞垂眸,眼前是少女为了证明自己已经痊愈撸起袖子而露出的藕节般的手臂,上面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浅粉色疤痕。
颜色很淡,依稀能闻到药膏的气味。
她又将领口扯开一些,偏着脑袋展示另一处原本落在肩颈的伤——
白皙干净,一点疤都没留下。
周南昭摆正脑袋,衣领拉回来。
完全没留意周西辞盯着自己脖颈时深邃晦涩的眸,完全不是当哥哥的该有的。
“……而且那件事过去一个星期了,所有该抓的人都落网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真以为,哥哥是因为嘉越洲事件在后怕,担心江豫的人还有漏网之鱼,担心她被漏网之鱼打击报复,所以才不让她出门。
至于周西辞真正的心理……
“南南想去哪里?”
“我想去趟学校,还有去实验室看看。”
“是吗?”
周西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见了少女漂亮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盼,还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躲闪和心虚。
被这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周南昭有些扛不住,又忍不住发散地想——
哥哥的眼睛真好看啊!
然后就听见他问:
“不是想去见什么人吗?”
周南昭僵了僵。
“嗯……去见陈硕师兄和林沁算么?”
她都想为自己的机智和临危不乱鼓掌了。
“哥哥你知道的,本来安排好的实验因为我的原因,进度都卡一周了。我想跟陈硕师兄聊聊流程优化方案。”
这是其一。
其二,嘉越洲事件过去一个星期了,她不知道盛阳怎么样、不知道沉尧怎么样,更不知道……
江穆怎么样。
……
周南昭记得,那声沉闷的巨响后,山脚忽然刮了一阵很大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泥土的腥气。
月光被云层完全遮住,夜色漆黑如墨。
哥哥抱着她从山上下来时,她看见了盛阳。
沉默高大的盛阳站在一辆黑色的车旁,黑色的外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摆动。
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牢牢地锁住他们来的方向,神色沉稳冷漠,手心却攥得很紧很紧。鲜红的血沿着手臂从指缝不停滴落,他自己却毫无所觉。
直到看见她从黑暗中出现,那一刻,他绷紧的神经才终于放松。
她看到他朝她走了一步。
然后停下。
因为,他也看见了哥哥。
那一刻,周南昭其实很想原地消失。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山脚的风。
时隔三年,这对血缘上的亲兄弟终于第一次和对方近距离地、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四目相对,波涛汹涌。
他们看着对方,像在看一面破碎的镜子——相似的眉眼,相似的骨骼轮廓,却映出截然不同的影子。
谁也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空的。
是沉重、压抑、和历久弥新只增不减的恨意。
而这样压抑的情形下,现场还有个安静隐在暗处毫无存在感的沉尧。
沉尧安静地望着无声对峙中的两个男人,眼眸中浮现浓重的郁色,比夜还沉。
李继韬站在沉尧旁边,看着这样的场景,眉毛挑了一下,心里直呼“好一个修罗场”。
但也是很识趣地管好自己的嘴巴。
只是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声目光对着沉尧眨了眨眼,被沉尧面无表情地无视了。
打破这片沉默的是赵一阑。
他从另一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半卷没来得及放下的绷带,看了一眼这个场景,又看了一眼被周西辞圈在怀里的少女。
眨了眨眼。
“嗨,南南妹妹,安否?”
不得不说,周南昭都有点喜欢赵一阑了。
“那些人找到了。”赵一阑对周西辞说。
他说的是那些倒霉蛋宾客。
都还活着,只是被喂了药,关在岛北的一栋别墅地下,问题不大。
赵一阑这才把目光落到被沉尧扶着的那个身影上,愣了一下。
江穆?
不对。
“怎么还带了个这玩意儿出来?”赵一阑道。
赵一阑不知道这一个“江穆仿生人”的特殊性,更不知道这个“江穆仿生人”在终结这场事件中扮演了多重要的角色。
他只是单纯地以为这是个没有思想的仿生人,所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独独把这一个带出来。
看着到处是洞破破烂烂的,带出来干嘛?
跟着他“爸妈”一起埋在废墟里不好吗?
“一阑哥。”
“嗯?”
“他有名字。”
赵一阑看向好友怀中的少女,和少女清凌凌的目光对上,愣了一下。
少女靠在她哥哥怀里,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是清亮的,定定地看着他。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容敷衍的坚持。
“他不是‘这玩意儿’。”她说,“他叫江又。”
赵一阑:“酱油?”
“不是‘酱油’,是江又。春风又绿江南岸,江又。”
“啊?哦,春风又绿江南岸。”
赵一阑愣愣地点了点头。
还想再说什么,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板正严肃的男人从夜色中走近,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在他们面前停下,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周西辞身上。
“周先生。”
“韩军长。”
周西辞颔首,终于把怀中的少女放下。
韩军长的视线也落在少女身上。
单薄的、纤细的、疲惫的,周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气质,眼睛里的光彩更是难得。
目光掠过少女、掠过盛阳、掠过沉尧……
“诸位,辛苦了。”
韩军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你们是一群很勇敢很聪明的好孩子,这次的事如果没有你们的努力,后果不堪设想。”韩军长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个躬,“国家感谢你们!”
周南昭连忙将韩军长扶起来。
然后是各自问话。
离开时,韩军长没再说什么多余,只说让他们养好身体和精神,后面有些事还需要他们配合。
从嘉越洲离开后她就跟哥哥回了家。
然后就被关到了现在。
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关”了,但周南昭没有多少抗拒。
她也知道自己没理,知道自己有错。
不仅骗了哥哥,还擅自跑到嘉越洲把自己卷入那样危险的事件里。
而且,还是联合的盛阳。
哥哥没气进医院都是上天保佑了。
所有哥哥不让她出门、收走她的通讯设备……她也配合。
可是都一个星期了。
整整一个星期,他没有主动提起任何关于嘉越洲那两天的事。
不问盛阳、不问沉尧,不问她为什么明明答应了放下江穆却要不顾一切跑到嘉越洲……
寻常得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有时候,周南昭也会想,就这样是不是也挺好。
生活简单得像回到了以前只有她和哥哥的时候一样。
可是不行。
有些人出现了就是出现了,是没有办法抹去的。
她会想到总是笑总是茶茶地叫“姐姐”的沉尧,会想到盛阳流血的手心和最后看向她时仿佛要被抛弃的失落的眼。
她还会想江穆。
一直想江穆。
那天,盛阳说,他还活着。
所以她只知道他还活着。
可她不知道他是昏迷还是醒了,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有没有恢复记忆……
“南南。”
周南昭回神,对上一双清冷的眼。
她听见哥哥问她:
“还记得小时候你想去秋游那次吗?”
周南昭愣了一下。
她记得。
那次是小学班上组织去秋游,其实她是决定了不去的。但那时候一直对他们很好的班主任要调职,所以秋游也被同学们当成了是对班主任的一场正式送别仪式。
可能再也不能见到的班主任,加上祁晏池的鼓动,她就去找了哥哥。
在此之前,她已经答应了哥哥别的事。
所以,可想而知有多难让哥哥同意。
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那时候还是枚小团子的周南昭但凡有事找哥哥,别管哥哥多冷漠多坚决,小团子只要一个亲亲,哥哥多冷漠都要化开的。
哥哥突然提起这件事,不会是……
“可以出门。”
耳边忽然传来哥哥的声音。
周南昭下意识抬头,然后她就看到,望着她的那双清冷眼眸里浮现清浅的波纹,修长的指节轻抬,指尖点在她眼前他自己的俊脸上。
意思很明显。
周南昭看了看他指尖点的地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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