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她自愿的吗?
随着冬日暖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沉入海面,庄园的灯光在同一瞬间亮起,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暖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片场地笼罩进一层薄纱般的朦胧里,玫瑰花瓣的边缘被镀上细碎的光晕,整座花园仿佛漂浮在梦境与现实之间。
司仪走上舞台,西装革履,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经过千百次练习才打磨出的、无懈可击的标准笑容。
“各位来宾,晚上好。”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花园,温和而富有感染力。
“感谢大家今天莅临江穆先生与宋苓小姐的订婚宴。良辰吉日,高朋满座,我们共同见证这对璧人缔结白首之约。”
掌声响起,不算十分热切,但足够体面。
来参加这场订婚宴的年轻人不多。
放眼望去,满座皆是西装笔挺、表情严肃的面孔,与其说是一场喜庆的订婚宴,倒更像是各地官员正在开大会。
司仪在这一行也是老江湖了,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这场面,是真没见过。
——好多只在新闻联播里出现的人物!
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紧张。
他一边紧张着,一边用职业本能强行稳住节奏。
先介绍了两家联姻的背景意义,又说了些关于“百年好合”“天作之合”的场面话。
气氛并不轻松,甚至有点紧绷。
司仪心里苦。
他脑子里其实装了一箩筐能活跃气氛的俏皮话和互动小游戏,可让台下这些大佬配合他玩游戏?
……他还是去旁边找棵歪脖子树挂着更简单些。
他们州长正坐在主桌正中央,身边是空着的座位。
州长夫人没有出席。
一切都还算正常。
州长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偶尔侧头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谈及儿子江穆和未来儿媳宋苓时,姿态从容,偶尔骄傲欣慰。
实在是一个爱子的慈父。
直到州长儿子、也就是今天的主角之一的江穆江少爷踩着满地的玫瑰花瓣上台。
面对江少爷俊美的脸和翩翩君子一样的好气质,司仪忍不住在心里发出跟大多数人一样的感慨:
宋家小姐真是好福气啊!
直到喊出“有请宋苓女士入场”之前,司仪都觉得挺顺的。
在司仪喊出那句话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处。
那里铺着红色玫瑰花瓣铺成的红毯,两侧是五颜六色的花束,像两列沉默的仪仗。灯光将整条甬道照得明亮而梦幻,尽头是一片被光影模糊的、等待被填满的空。
按照流程,宋苓应该在玫瑰红毯的那头出现,挽着她父亲宋远桥的手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江穆。
可是,没有人出现。
一秒,两秒,三秒。
掌声从热烈渐渐稀落,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零星泡沫。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在花园的每一个角落悄然蔓延。
司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专业的,只用了零点几秒就重新调整好表情,笑着圆场。
“看来我们的宋苓小姐有点害羞呢!让我们再给宋苓小姐一点掌声好不好?”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第一次热烈了些,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隐秘的兴奋。
玫瑰红毯的那头,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
司仪还没来得及重新挂上笑容,表情就在下一秒凝固了。
他虽然跟宋苓女士不熟,但作为一个专业的司仪,订婚宴的女方长什么样他还是知道的。
这位,明显不是宋苓女士吧!
宋苓女士呢?
别搞他的饭碗啊!
江穆站在台中央,看着那个穿着宋苓的礼服、挽着宋远桥手臂缓缓走来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
宋瑶?
宋苓的那个继妹。
对于宋苓本人没有出现这件事,江穆其实并不意外。
因为,是他亲自送宋苓离开的。
他意外的是,宋瑶和宋远桥居然敢玩“李代桃僵”的戏码。
是觉得江家和他会为了不在这么多宾客面前丢脸,而选择沉默地认下这场局吗?
他不知道该夸这对继父女勇气可嘉,还是该说他们蠢得可笑。
宋瑶挽着宋远桥的手臂,一步一步踩在玫瑰花瓣铺成的红毯上。她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意味不明的。
那些目光像无数盏聚光灯,将她从头到脚照得无处遁形。
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父亲的手臂里。
心跳得很快。
可她分辨不清,这种快究竟是因为紧张和害怕,还是因为兴奋和刺激。
知道宋苓逃婚的那一刻,她骂宋苓“蠢货”,骂宋苓“自私”,骂宋苓完全不顾及宋家。
骂完之后,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海。
宋苓前几年常年在国外,国内认识宋苓的人少,更别说今天参加这场订婚宴的宾客多是江家邀请的、来自各地的高官和权贵。
那些人都没见过宋苓。
比起“准未婚妻逃婚”这种足以让两家都颜面扫地的丑闻,江家应该更愿意接受一个只有他们两家知道的、低调的“换人”。
等订婚结束,她再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宋苓头上。说不定到时候,在江家眼里,她宋瑶反而成了临危受命、无辜牺牲的那一个。
假以时日,她和江穆假戏真做……
未来州长夫人的位置,岂不是唾手可得?
到那时候,宋苓在她面前,恐怕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别紧张。”
耳边传来宋远桥的声音,宋瑶微微低了低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看,爸爸也是站在她这边的。
宋瑶确认了。
此刻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主桌。
江豫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确认完什么的秘书快速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州长,查到了,宋苓小姐是半个小时前离开的庄园。少爷亲自送走的。”
“她自愿的吗?”江豫问。
“看起来是的。”秘书犹豫了一瞬,“州长,需要立刻把宋苓小姐带回来吗?”
“不必。”
江豫的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落在台上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身上——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俊美的面容依旧沉静温和。
未婚妻换了人这种事,似乎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波澜。
江豫垂下眼,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浮着的叶片。
……培养了这么长时间的感情,他的儿子还是没有爱上宋家姑娘。
可惜了。
谁都不慌,慌的只有司仪。
眼见订婚宴从早到晚的流程都走完了,结果临到高潮女方换人了。
司仪的职业生涯中还没碰到过这种狗血的事,慌得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桌的州长,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江少爷。
得!
一个个的,对换人这件事都跟没看见似的。
那他一个打工仔慌啥?
江家父子俩的平静给知道宋瑶身份的所有人都吃了颗定心丸,尤其宋瑶和宋远桥。
宋远桥舒了一口气,宋瑶露出势在必得的笑容。
父女俩踩着江穆踩过的玫瑰花红毯,朝前方那个温和俊美的男人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
宋瑶渐渐看清了江穆的脸。
他的眉眼是温和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温润,矜贵,无懈可击。
宋瑶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当她在所有人面前站定,当江穆不得不牵起她的手完成接下来的流程时,那些曾经只在梦里出现过的画面,会变成现实。
她会代替宋苓成为他的未婚妻。
她会代替宋苓住进江家。
她会代替宋苓成为未来的州长夫人。
而宋苓。
一个连亲妈都留不住、连亲爹都把她当隐形人的懦弱的废物,凭什么跟她争?
她在江穆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露出一个她自认为甜美动人的笑。
“江穆哥——”
“宋瑶。”
江穆叫了她的名字,用所有人都刚好能听见的音量。
宋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下面有宾客诧异地重复她的名字:
“宋瑶?跟州长家订婚的不是叫‘宋苓’吗?”
窃窃私语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从一角迅速蔓延至全场。
宋瑶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宋远桥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穆甚至不需要说别的话,只需要简单的喊出“宋瑶”这两个字,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在这一刻,在所有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宋瑶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不明白。
江穆为什么要拆穿?
江穆怎么会拆穿?
像江家这样的地位、这样的家世,不应该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吗?不应该默认她就是宋苓,先把流程走完、把这场戏演完吗?
她和宋远桥,这对继父女,在自负这件事上如出一辙。
他们被成功后可能有的数不尽的好处迷了眼、蒙了心,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会被拆穿的可能。
耳鸣声越来越大。
宋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密密麻麻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鄙夷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皮肤,又疼又刺。
“宋瑶小姐出现在这里,穿着你姐姐的礼服……”
江穆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底却像结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恕我直言,不太合适。”
全场哗然。
这话无异于当众扇了宋瑶一巴掌。
宋瑶的脸彻底白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宋远桥。
“女婿……”
“宋先生,订婚宴还没结束,您这声‘女婿’叫早了。”
宋远桥的脸色“歘”一下变得很难看。
江穆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保镖上前。
“把宋远桥先生和宋瑶小姐请下去。”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宋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你以为我想来?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宋苓逃婚了!那个贱人跟别的男人跑了——”
逃婚?!
在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宋瑶。”江穆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可宋瑶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蛇盯上了。
冰冷、黏腻、危险。
“请注意你的言辞。”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说脏话。”
宋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看着江穆,看着那张温和却冷漠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好像,在此刻才突然意识到——
这个人是江穆。
是权势滔天的州长的独生子。
在权力和金钱的土壤里长大的江穆,怎么可能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
他动动手指,就能让整个宋家灰飞烟灭。
而她,竟然想把他当做向上爬的跳板。
竟然想把他当做踩宋苓的工具。
宋瑶越想越冷。
在被“请”下去之后,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拎着裙子仓皇地逃离了这个让她丢尽脸面的地方。
“瑶瑶!瑶瑶!”
林芝尖叫着追了出去。
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玫瑰花瓣的沙沙声。
看了一场好戏的宾客们,此刻个个精神抖擞,眼睛里闪着一种隐秘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只不过戏看完了,然后呢?
准未婚妻逃婚了,替身未婚妻不堪其辱也跑了。
江家今天这脸,丢得可不是一般的大。
司仪站在台上,额角的冷汗已经淌到了下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死脑,动不了一点。
他下意识地看向主桌。
州长呢?
州长不说点什么吗?
此时的州长江豫,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淡定。
“小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无奈和包容,“闹够了吗?”
闹?
江穆平静地和他对视。
“陈纪委,韩军长,今天让各位见笑了。”江豫转向自己费心邀请的“客人们”。
局长、副主任、厅长、市局长……
还有不请自来的纪委和军长。
江豫眼底闪过一丝冰凉晦暗,眼角并不算明显的皱纹叠在一起,“年轻人嘛,总会有点琢磨不透的小脾气。我这个做家长的,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看孩子们的造化了。今天的订婚宴就到这里,感谢各位——”
“父亲。”
江穆打断了他。
“流程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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