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对不起，我没有手机
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那个人望过来的目光中有种熟悉的感觉，周南昭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那个人遮得严实，没办法判断是不是她认识的人。
她走过去。
走得近了，那个人那一眼的僵硬和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没有了。
错觉吗？
“谢谢小朋友。”
她先弯腰摸了摸小豆丁的脑袋，声音是哄小孩特有的轻柔。
“姐姐刚刚闻到了你手里糖葫芦的味道，很有用呢！姐姐的烦恼已经全部跑光光了。糖葫芦就不需要啦。”
“真的吗？”
“真的！”
小豆丁仰着脸看她，似乎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和小豆丁说完话，周南昭才直起身，看向“柚子哥哥”。
目测一米八以上。白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浅蓝色的开衫毛衣，干净又温柔。头发刚到耳朵，发尾微微卷着，左耳戴着一枚蓝灰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过一点细碎的光。
灰色口罩，黑色鸭舌帽。
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都被遮住。
看不见长相。
但感觉是个小帅哥。
她见过的上一个会遮这么严实的，还是她的竹马兼大明星。
“你好。”周南昭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我的手机丢了，可以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肯定不是骗子。”
当然骗子一般都说自己不是骗子。
“嗯。”
“柚子哥哥”看向她。
那目光如同被什么东西钉住一样，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重量。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道视线的存在。
长久的、克制的。
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存在一样的注视。
“……可以吗？”
毕竟刚从绑架状态逃脱出来，周南昭心里下意识地浮现警惕。她紧了紧手心，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确定。
“柚子哥哥”终于像是从什么梦里被惊醒。
他垂了垂眼，抬起手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原本的音色。
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机。”
周南昭愣了一下。
没有手机？
是“没有手机”，而不是“手机丢了”或者“手机没带”，或者别的。
也就是说，“没有手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手机。
可是这个年头居然还有人没有手机吗？
而且对方疑似还是一个小年轻？
她怀疑他是在委婉地拒绝她。
周南昭张了张嘴……
“我爸爸有手机！”
小豆丁突然蹦了起来，眼睛亮得像灯泡。
“姐姐和柚子哥哥等我一下，我去找我爸爸。爸爸爸爸——”
话音未落，小豆丁已经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发射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暮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童稚的回声。
周南昭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真可爱。”
“柚子哥哥”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很轻，很快。
然后他也低低地“嗯”了一声，说：“她真可爱。”
——她，真可爱。
头发有点乱，眼眶有点红，轻轻一笑眼睛就会弯出很好看的弧度。
唯一的不好，是她明明在笑，眼睛里却好像弥漫着说不出的难过。
还有点狼狈。
头发有些乱，眼眶有点红，衣服穿得不多，站立的姿势有些怪，像是脚不太舒服。
像是刚从女巫的高塔逃亡出来的公主。
狼狈，却依然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
“柚子哥哥”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即将溢出来的东西。
“你不舒服的话，可以扶着我。”
意料之中。
少女礼貌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他。
“柚子哥哥”垂眸。
她就从来不会拒绝江穆。
视频里的她，走累了的时候，会跟没骨头一样主动挂在江穆身上、跳到江穆背上，脸颊贴着江穆的侧脸软软地喊“江穆穆”，说：“江穆穆，等你老了背不动我了怎么办呀？”
江穆会笑着回她：“那江穆穆以后要加油健身了，争取背宝宝一辈子。”
他也知道她是因为什么难过。
因为今天这场盛大的订婚宴。
她的“江穆穆”，从今往后，或许就不再是她的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以这样有些狼狈的姿态。
在这个恰好的时间点，恰好地被推到了这片他恰好存在的暮色里。
恰好。
多么残忍又温柔的词汇。
她就这样，刚刚好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像是命运在对他做出最终的裁决之前，递来的一份最后的馈赠。
美好得让他总想落泪。
看啊。
他想。
他们之间的缘，不比别人少一丝一毫。
他只是缺了一点运气。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如果有下辈子……
可他甚至不会有下辈子。
他是仿生人。
这副与江穆如出一辙的皮囊之下，没有温热的血液，没有真实跳动的心脏。
那些属于人类的、鲜活而滚烫的一切，他都没有。
他甚至无法确认，此时此刻正将他整个淹没的、那片翻涌不休的情感海洋，究竟源于何处。
是源于他自己吗？
还是说，仅仅只是因为智能仿生人对前代数据的复制与粘贴。
那些关于她的记忆、那些细腻入骨的情感，可能本就不属于他。
而是因为构成他的一部分取材自“那个江穆”，所以，自然而然地从“那个江穆”那里复制到了不属于他的情感。
那些翻涌的、灼热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情感——
究竟是“江又”的，还是“江穆”的？
他真的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情感，他本能地想靠近她，想喜欢她。
仿生人不会做梦，但他好像总在闭眼之后看见她。
斯德哥尔摩的漫天飞雪，她走到了他面前，再也不肯离开。
“你还好吗？”
少女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带着小心的关切。
他猛地回过神。
她正微微仰着脸，用那双红红的、却依然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目光干干净净的，像山涧初融的雪水，不染尘埃。
“怎么了吗？”周南昭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沉默下来的“柚子哥哥”，有点茫然。
因为离得很近，她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气息。
……怎么突然就难过起来了？
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哦，他说“没有手机”。
所以是因为没有手机才悲伤的吗？
……那确实是挺悲伤的。
可能家里大人管得比较严吧。
周南昭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一边想一边给这个“柚子哥哥”安排了一个家境优渥但家教严格的少年人设。
正想着，小豆丁已经拉着爸爸“噔噔噔”地跑了回来。
大概是看她确实不像坏人，也可能只是因为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直在旁边助攻，小豆丁的爸爸犹豫了下就把手机借给了她。
接过手机的第一时间，周南昭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17:24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点开本地新闻。
一片祥和。
没有关于今天江宋两家订婚宴的任何意外消息，也没有流出任何现场的照片。
只有网友们在匿名论坛里聊得热火朝天，那些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点进去却全是“听说”“据说”“朋友的朋友说”……没有一张实锤图。
看得出来，嘉越洲州长把今天的订婚宴现场捂得很严实。
不过捂得严实才正常。
毕竟今天到场的那些人，平时只有在新闻联播上才能见到。保密第一，安全第一，这是最基本的操作。
可是……
周南昭的眉心微微蹙起。
或许是因为从盛阳那里听说了江豫和江穆这对父子今天可能各有各的谋划，这种过于严密的“祥和”，反而让她心里的不安像被浇了水的藤蔓，一节一节地往上攀。
半个多小时以后，18：00，应该才是今天这场订婚宴真正的高潮。
所有宾客都会到齐。
她现在赶过去，也许正好能见证高潮。
至于是什么高潮？
女方跑路，男方搞事，父慈子孝，父子反目……
随便哪个选项，都够写一篇头版头条的爆炸性新闻。
又或者，这些都不会发生。订婚宴会顺利进行，江穆和宋苓顺理成章地成为真正的未婚夫妻。
但是心里的不安告诉周南昭——
不会顺利的。
她退出浏览界面，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盛阳的电话。
……
挂断电话后，周南昭在原地站了几秒，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盛阳说，昨天晚上后半夜，整个嘉越洲莫名断电了两个小时。
事出反常必有妖。
嘉越洲的电力供应近些年来一直稳定得近乎完美，上一次断电，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偏偏是昨晚。
偏偏是订婚宴的前夜。
周南昭垂下眼睫，把手机还给小豆丁的爸爸，顺便跟小豆丁爸爸说了借钱的事。
“姐姐你是要去那个超~~~大的庄园吗？”小豆丁被她爸爸抱着，听她说要去玉府庄园，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向“柚子哥哥”，“好巧啊！柚子哥哥也要去呢！”
周南昭顺着那根小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柚子哥哥”点了点头。
帽檐的阴影依旧遮着他的眉眼，但周南昭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克制的重量。他似乎在迟疑什么，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开了口：
“一起吗？”
一起。
好心地“柚子哥哥”最后还是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
固执地要给她。
周南昭捏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有些哭笑不得。
糖衣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山楂的酸味混着糖的甜香，若有似无地钻进鼻腔。
“谢谢。”
她咬了一颗含在嘴里，剩下的封起来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抬头，发现“柚子哥哥”在看她。
少女一边的腮帮子被糖葫芦撑得鼓鼓的，像只正在囤食的小仓鼠。抬眸时，眼里蕴着暮色的流光，清晰印出了他此时的模样。
——藏头藏尾的模样。
不知道她看见他口罩下面这张和她的江穆一模一样的脸时，会是什么表情。
“喜欢吗？”
他问。
“嗯。”少女点头，舌尖裹着糖葫芦送向另一边，含糊不清道：“甜的。”
戴上头盔坐上“柚子哥哥”的机车后座时，周南昭有些慌。
机车是那种线条凌厉的重型机车，车身漆黑，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她撑着身后的支架，尽量和前面的人保持距离。
“你……头盔还是你戴吧！”
戴上头盔才知道他没有多余的头盔，唯一的头盔给了她。
她伸手想把头盔摘下来，指尖刚碰到卡扣，手背却被按住了。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
他的手是温的，不会过度的热，也没有任何侵略性。
是一种很适合这种天气的很舒服很完美的温度。
“柚子哥哥”很快收回手，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你戴。”
不容置疑的两个字。
看不见“柚子哥哥”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他的认真和执着。
周南昭只好点了点头。
机车发动。
引擎的轰鸣声在马路上炸开，像一声低沉的咆哮。
她的手撑着腰后的机车支架，感受着呼啸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和陌生的城市气息。
“轰”的一声，机车驶出去很远。
路边的灯火连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
六点，玉府庄园。
庄园的中央花园被布置成了花的海洋。满地的红玫瑰花瓣铺成一条绵延的甬道，两侧是整齐的白色座椅，坐满了盛装出席的宾客。
灯光变换，整片场地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暖光之中。
宋瑶坐在宋家的席位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目光从那些非富即贵的面孔上一一扫过。这些人，平时只有在新闻里才能看到，此刻却坐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谈笑风生。
而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全都是因为——
宋苓。
那个从进入宋家开始就被她踩在脚下的、懦弱无能的宋苓。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宋苓？
宋瑶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精心修饰过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红，觉得那颜色刺眼极了。像是在嘲讽她，又像是在宣告某种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高在上的胜利。
一想到以后，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宋苓，会穿着昂贵的礼服、戴着璀璨的珠宝，用那种“小人得志”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宋瑶就觉得身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坐立难安。
宋瑶猛地站起来。
椅子发出轻微的刺耳声响，旁边的林芝抬起头，“瑶瑶？”
“我去趟卫生间。”宋瑶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现在去卫生间？”林芝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马上就要开始了。”
“反正又不缺我一个。”
宋瑶没等林芝再说话，拎起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急促而烦躁的声响。
林芝看着女儿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孩子，从小被惯坏了。
沉不住气。
宋瑶走进卫生间，反手把门关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不算倾国倾城，但也绝对不差。眉眼细致，妆容精致，礼服是定制的，首饰是限量款的……
可是，和宋苓那张脸比起来，好像什么都变得不够看了。
“啊——！”
她发泄地叫了一声，把包用力砸向镜子。
包扣在撞击中弹开，里面的化妆品哗啦啦地全滚了出来，散落一地。
宋瑶更气了。
她抬起脚，狠狠踢向滚到脚边的那支口红。口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其中一扇紧闭的卫生间隔间门上。
“咚。”
一声清脆的、突兀的响动。
宋瑶愣了一下。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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