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看起来不像是被绑架
周南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谁用金笔轻轻画了一笔。很淡,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在地板上慢慢游移,仿佛在试探这个房间是否还睡着人。
她迷糊地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胀胀的。
看了一会儿,她猛地坐起来。
“唔……好晕。”
……起猛了。
太阳穴像被两根手指捏住摇了几下,眼前一圈圈的白雾。
周南昭按着还有些昏沉的头,闭了闭眼,等那阵老旧电视才会有的雪花散去,才重新睁开。
她打量了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一个陌生的房间,不像是酒店。
酒店的房间再怎么简洁,也会有一种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化的所谓“人味”。也就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属于“被无数人住过”的味道。
但这间房间没有,更冷清更没有“人味”。
房间很大,装修简洁,色调偏冷。
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蓝灰色调的家具。所有的线条好像都是直的,所有的角度好像都是标准的度量衡,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很久没有人居住过的灰尘味。
发生什么了?
她这是在哪里?
李继韬呢?
几点了?
订婚宴开始了吗?
……
问题像气泡一样从混沌的水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一个接一个,她来不及抓住一个,另一个就浮出了水面。
周南昭揉了揉脑袋,指尖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游乐园、摩天轮、盛阳。
嘉越洲、李继韬、果茶。
回忆的碎片像被打翻的拼图,散落在意识的海面上。她努力拼凑着,试图还原出完整的画面。
难道是李继韬带她来这里的?
不像。
不对。
记忆的最后,是意识模糊之际,耳边传来的一声——
宿主。
周南昭沉了眸,在心底试探地唤了一声。
“螺丝钉?”
没有回应。
是幻听吗?
心里微微一沉,却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让那份不安在脸上停留太久。
她下了床,脚底触及冰凉的地板,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自己住惯了的地方,不会有软乎乎的地毯给她踩。
地上只有她的加绒棉鞋摆在床边。
……没有拖鞋,差评。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还是昨晚那身衣服,只是外套和围巾不在身上,挂在一边。鞋子被脱掉了,但袜子还穿在脚上。
她检查了一下手脚,没有发现任何被捆绑过的痕迹,身上也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看起来不像是被绑架……
打脸了。
房间门是锁着的。
周南昭握住门把手转了转,纹丝不动。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她松开门把手,拍了拍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有人在吗?”
没有很用力,声音也不大,是外面的人能听到音量。
“在。”
还真有啊?
听到有人回应,周南昭心下松了松。
她靠着门,没有多少慌张,也没喊“放我出去”之类除了浪费口水之外没有意义的话。只是问:“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
门外,走廊里,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意外。
这位周小姐知道自己被绑架了吧?
居然这么平静?
矮一点的那个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老老实实地回道:“现在是上午八点五十三分。”
八点五十三?
不知道该不该夸自己一下,醒得还不算太晚。
“李继韬呢?”周南昭问。
想想他们可能不知道李继韬是谁,于是又说:“就是车上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男生。”
“不好意思,周小姐,我们没见过您说的那个人。”
说的“我们”,看来门外不止一个人。
还用的“您”,绑匪还怪有礼貌的。
“这里是什么地方?”
“嘉越洲。”
“嘉越洲哪里?”
“云天岛。”
“云天岛哪里?”
“昀献区。”
周南昭:“……你是机器人吗?”
“不是。”
“那为什么戳一下动一下?”
倒是有问有答,也仅限于有问有答。
另一个人踢了说话的人小腿肚子一脚,对门内回道:“周小姐,这里是嘉越洲云天岛昀献区周水路578号,距离玉府庄园56.7公里,开车过去最少需要一个小时。纳财仪式九点开始,您赶不过去的。”
周南昭:“……意思是我要是能赶过去的话你们会放我出去?”
“不会。”
周南昭:“……”
不是,这两人谁雇的?
这么有眼光不要命了!
“你们的雇主是谁?”
不说话。
“是嘉越洲的人吗?”
不说话。
“是江豫吗?”
不说话。
“我饿了。”
“好。”
看来是遇见回答不了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对了,顺便帮我找双拖鞋。”
周南昭没再继续和他们耗时间。
她靠在门上想了想,转身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
目光里多了些平时几乎见不到的锐利,如同一只被关进陌生笼子里的猫,不动声色地巡视着每一个角落。
包没有了,手机也没有了。
能和外界联系的通讯设备都被收走了。
台灯,可以砸人。
衣帽架,可以打人。
枕头,可以捂死人。
她在二楼。窗户倒是没装防盗窗,但是被锁死的,打不开。床头柜是空的,衣柜里连衣架都没有,头顶也没有通风口可以钻……
天花板上倒是有一盏吊灯,晶莹的水晶珠串垂下来,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没事可以挂上去荡个秋千。
……哈哈。
周南昭泄气地坐回床上。
床很软,但此刻坐上去,却有一种掉进陷阱爬不出来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又松开。
指望用这些对付外面俩练家子(可能)吗?根本都是一些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的东西啊!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绑她的人没有恶意。
至少是暂时没有恶意。
如果有恶意,她不会是现在这么舒服的状态。
那绑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
既然她来嘉越洲的目的是为了见江穆,那么,绑她的人就是不想她见江穆,不想她破坏江穆的订婚宴。
难道是江豫?
周南昭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那盏吊灯,思绪开始飞速运转。
不过她倒是觉得,江穆那人,如果绑了她,应该不会就这么什么也不做地把她放置在这里的。
应该会百忙之中抽空见见她,然后半和蔼半威胁地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当然这只是她的自我感觉。
毕竟和那位位高权重的州长也只见过那么几次。
除了江豫还有谁?
或者想得更阴谋论一点。
江穆想利用订婚宴搞事,会不会有人不想让她影响江穆搞事?
会不会有人想利用江穆搞事来搞事?
再往深处想,连盛阳都知道了江穆要搞事,作为在政界汲汲营营这么多年的江豫,又是江穆的父亲,江豫真的会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的谋划吗?
毕竟“江家不止一个江穆”。
别说一个政客,哪怕是一个普通人,如果发现自己练的号不听话了、不受控制了,会做什么?
——销号重练。
这四个字从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周南昭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漫上来,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弥漫,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抱住脑袋,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几次。
不能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周南昭,不能慌。
你又不是第一次被绑架了。
你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在乎的人有危险了。
越是担心越是害怕,就越不能慌。
当务之急,得从这里离开。
……
玉府庄园坐落在云天岛北端的岬角上,依山面海,占据了整片半岛最得天独厚的地势。
从高空俯瞰,整座庄园如同一只展翅的巨鸟。
主建筑群是鸟身,两侧延伸出去的园林和附属设施是两翼,而那条贯穿庄园南北的中轴线,则是鸟的脊骨,笔直地贯穿始终。
庄园的入口是一座仿古的牌楼。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匾额上“玉府”二字据说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的手笔,笔力遒劲,气象森严。
牌楼两侧延伸出去的围墙足有三米高,墙面爬满了藤本月季,花开正盛。成千上万朵绯红、粉白、浅紫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绿叶间,香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牌楼往里走,会经过种着百年树龄的红枫道,枝叶在空中交握,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红绸。
然后是敞开的、两侧摆满了玫瑰的大门,娇艳喜气的红扎成的花柱一路延伸,几乎要看不到尽头。
庄园的面积极大,大到奢侈。
有精心修剪的欧式花园、有仿中式园林的亭台水榭、有一整片薰衣草田、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葡萄酒庄。
据说这座庄园是江穆的祖母,也就是那位已经去世多年的、嫁给上上任美洲首富的前江夫人在几十年前送给孙子江豫的新婚贺礼。
一切合规合法合理,揪不出毛病。
从清晨开始,庄园就进入了高度运转状态。
负责统筹的、负责餐饮的、负责花艺的,还有数不清的服务人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节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上午十点,宋家的车队准时抵达庄园。
宋苓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这座精美的、热闹的庄园,心脏一直在跳。
耳边宋远桥似乎在说着什么,她完全听不进去。
她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掌心有一层密密的汗。
是紧张,也是期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剧烈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如果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发生的话,过完今天,她就会成为江穆真正的未婚妻。
以后无论是谁提起江穆,必不可少的会伴随她的名字。
江穆,宋苓。
她幻想了多久、又做了多少年的梦,甚至已经分不清,时至今日,她对江穆的向往到底是真的因为爱,还是只是多年的执念。
她还是会想成为江穆的妻子。
想成为年少求而不得之人的伴侣。
但,人生总是有太多求不得,不是吗?
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个女孩呢?
她的选择是什么?
她会来吗?
宋苓摊开手心,看着手心那枚光泽莹润的珍珠发卡,又握紧,缓缓放在心口。
周南昭,周小姐,请你……务必要来。
车队被引入庄园后,载着宋苓和宋苓家人的那两辆车并没有像其他车一样停下,而是继续往里驶去。
不久后,宋家亲友团里,一个少年无声无息地从人员边缘离开了。
“你好,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十分钟后,穿着侍应生服饰的少年从卫生间其中一个隔间出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下领结,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和经过标准化练习的侍应生一样,少年面带微笑,步子不快不慢,步幅不大不小,姿态微微前倾。
无可挑剔。
“客人您当心。”
少年手里托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斟了半杯香槟的细脚杯,步态平稳地在庄园内游走。
没有任何人会注意他。
庄园今天侍应生很多,但无论男女,个个都身材高挑五官端正。
所以乍一眼看去,少年太普通了。
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发型,一模一样的穿着,平平无奇的长相。
没人会记得这张脸,没人会注意到这张脸。
这正是少年需要的。
只有不被人注意到,他才有机会不着痕迹地在庄园游走。
才有机会去找他想找的人。
想到那个男人,少年那双带着黑灰色美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
他还是想不明白,那个男人皮肉筋骨烂成那样了,怎么还能跑?
在至少他看起来没有破绽的监控下,跑了两次。
又是怎么从南杭跑到嘉越洲的?
甚至,很可能躲进了这个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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