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完


天气转凉,老宅里人少了,天色一暗,一圈圈黑影笼罩下来,阴沉沉地,夜风一吹,那园子里的枯枝,竟然像是鬼影一样,摇摇晃晃地将要靠近人身,张妈吓了一大跳,加快脚步往前小跑两步,一直跑到游廊下的壁灯那儿,才拍拍胸口,舒了口气。

才松了这口气,视线一转,就看到墙角那里,挤挤挨挨地,摆了不少花儿,待看到这花,心里又不免难过,这还是宅子四周守卫森严,都有这么多人想尽办法来摆些花儿果儿。

那要是不曾有守卫呢?外界又该来送多少花?

虽说看到有心人哀悼惦念,心中算是替宁熹小姐有些安慰。

可是叫她看见,只更觉得难过。

她连忙揩了眼泪,急步往厅里走,这几日,大姑奶奶要搬去西山别院,精心修养去了,宅子里来来去去的,不少人搬着行李物件,忙得很。

靠近前院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声还未传过来,先听见了电视机里边传过来的新闻播报的声音。

“……本台刚刚获得的消息,在战场上牺牲的我国青年画家庄宁熹创作的17幅作品,已被巴里共和国文化部正式认定为“国家一级艺术遗产”,纳入该国最高级别藏品序列。这批作品以战地人物和风景为主题,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创作,既展现了极高的艺术造诣,又以真实的笔触记录了战争环境下普通人的生存状态,被国际艺术评论界誉为“这个时代最震撼人心的人文记录……”

张妈愣愣地,停住脚步,出神地侧耳听着,脸上不禁带出一丝微笑。

“……对此,我国已通过外交渠道向巴里政府正式提出交涉。庄宁熹的作品不仅是她个人的艺术成就,更是我国人民热爱和平、珍视生命的见证。我们希望巴里方面充分尊重我国人民的感情,积极配合,让这批凝聚着艺术家心血的瑰宝早日回到祖国……”

是呀!宁熹小姐的画,怎么能一直呆在国外?那个劳什子‘国家一级艺术遗产’难道我们国家就没有吗?就算没有,回到家里,回到家里也好呀!张妈急切地伸长了脖子去听。

“据悉,巴里政府对我方的要求表示理解,相关谈判正在进行中。而与此同时,正在战区视察的防长陆衍就此作出重要指示,陆衍部长强调,庄宁熹同志是为和平事业献出生命的英雄艺术家。她的作品是我们民族的精神财富。他要求相关部门不惜一切代价,克服一切困难,务必确保这批艺术珍宝完整、安全地回归祖国。无论需要动用何种资源,无论面临何种挑战,都要坚决完成任务。”

张妈脸上的笑,渐渐淡了,感觉有些怪没滋味的。

老是这些官腔,听多了可真恼人。

假惺惺的,做什么好人呢?

她沉着脸,往前走,跨过了前厅的门槛,电视里的声音就更清晰了。

直叫人作呕。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下一届大选进入关键阶段,作为庄宁熹姑父的陆衍部长,其支持率在过去一周内上升了7.2个百分点,达到就任以来的最高点。政治分析人士指出,陆衍部长在此事中展现出的坚定态度和人文关怀,赢得了跨党派选民的广泛认同。但分析也认为,随着艺术品回归进程的推进,公众关注度将持续,这对陆衍部长的危机处理能力和外交智慧将是进一步的考验……”

“呕!!!”前厅里几个拿着抹布的女仆,已经呕了出来,一脸不屑地表情,恨不得将手里的抹布甩到屏幕里的那张脸上。

两人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是张妈,连忙笑嘻嘻地做鬼脸,可是眼眶却红红的,悄悄地用手去擦。

张妈也不恼她们,上前去关了电视,勉强笑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我刚刚见到外边还有许多箱子行李摆着。”

女仆们点点头,“大姑奶奶的东西都收好了,只等着安排车子送过去了,姑奶奶说明天一早就走,不等人了。”

张妈嗯了一声,不必指名道姓,都知道说的那个“人”指谁。

自从大姑奶奶庄维珏和陆衍一起去国外出了趟公差,回来后人就魂不守舍,更是断了荤腥,一见肉味就呕,再就是后来知道宁熹小姐出了事,当即晕了过去,躺在床上好长时间都只吃些米汤,听闻太太甘茹心和四爷庄鸣珂离了婚搬走了,便决意也要离开,去南边的西山别院,算是礼佛静养。

这个决定,她连陆玠都没问过,自己就安排好了,宅子里的东西,也只搬了她的,陆衍的那些,她动都没动,即刻就准备起身了。

张妈穿过前厅,走到大房那里去。突然一阵风吹,将旁边的一扇窗户啪地一下扇动了,吓了她一跳。

她连忙上前去关,窗户里面黑洞洞地,一个人也没有,这里原是从前会客的一个小侧厅,现在几乎没人来了。

关窗户的时候,她视线往里面一扫,里面陈设如旧,不由得就想起来,从前这里也曾热闹过,陆小少爷也在,幸小少爷也在,小毛毛还是张嘴哭的年纪,每逢过年过节,这里都是最热闹的。

有一年陆小少爷的亲妈回来,她们姊妹妯娌在这小偏厅里蛐蛐闲话儿,又是笑声,又是闹声,好不热闹,听着就格外有趣,她们几个女仆,也偷偷凑在门口听,抢着要去给里面送水递果盘。

她有一次还偷偷见着陆小少爷哭呢。那是什么时候?

可是一转眼,这里只剩下空洞洞的窗户了。

待窗户关好了,进到庄维珏院子里,就见着她正在打电话。

庄维珏不知道和电话那头的谁在说话,张妈见她嘴角轻轻一撇,道。

“你要去找他?你别担心进不去,我来替你安排。”

原来,是从来不找她的外甥幸清灏打电话来询问,说能否见一面陆衍。

庄维珏自己不想去见他,却很乐得有人去找姓陆的麻烦,再是傻子,见到现在的下场,也不得不回过神来,原来身边人心怀鬼胎。

她如今心里憋着一股怨火,不知如何去发,现在有人递杆子,立刻便顺了他的意,她叫人安排会面的时候,还特意只说了是自己要去见他,预约上只留了自己的名字。

约的是明日上午,那时候她早走了,有她外甥替她发泄,无论是骂他还是打他一顿,想想都叫人痛快不少。

第二日,国防部大楼里。

陆衍一夜未睡,早上便知道今日庄维珏要来找他,因此听到办公室的敲门声,就头也不抬,只道:“进。”

等门开了,又有人慢慢将门关上,门锁的锁芯,发出咔哒一声,不急不缓地,竟然一点都不像他那个妻子,于是就抬起头,这一抬头,不免惊讶。

陆衍失笑,“你怎么来了。”

他这几日,在外演讲表演,一派沉稳的模样,外人看他好像花团锦簇,觉得他问鼎指日可待,他虽然也这么想着,也竭力这么演着。

可是每当夜里,他就会控制不住情绪,在洗漱间里发疯,会忍不住用拳头砸墙砸玻璃,会整夜睡不着,那种事情不受他控制,让他挫败的感觉,生平未有,难以克制。

他今日也是一夜未睡,手上的伤口才处理好,眼睛里还有些不明显的血丝,可他一旦见到人,都是一副沉稳儒雅的样子,让人找不到破绽。

如今见了这个几乎未曾打过什么交道的小辈,也是拿出一副很温润的长辈模样,笑问怎么是他。

幸清灏不吭声,慢慢地走过来。

大领导的办公室,桌子一般都对着门口,桌子后是他的椅子,他的对面,会摆一张会客的椅子,以供来人商谈。

可是幸清灏走过来,一直走到那张会客的椅子边,却也不坐下,反而是伸出手,将手掌竖着,倾斜向下,递到他的面前。

陆衍愣了下,放下笔,与他短暂地握了下手,往后靠了一靠,很和蔼地道,“有什么事找我?坐下说吧。”

幸清灏坐下,又不说话了。

这个孩子,和他爹一样,是个自闭症。

陆衍眼露了然,却也不急,那点轻蔑还没显露出来,冷不丁,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

“我很讨厌有人拿她的东西做文章,给自己贴金。”

陆衍的眼睛立刻抬起来,利箭一样看过去。

幸清灏面无表情,坐姿也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地重复道。

“特别讨厌。”

陆衍几乎是勃然大怒,额头的青筋已经迸起来,连日未睡,他的神经本来就绷到了极限,现在被人戳中,心中不知道是痛还是怒。

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猛地用力,想站起来,可是站起来时,突然感觉胸口发窒,眼前一黑,人晃悠了一下,竟然没能站起来。

陆衍捂住胸口,十分惊骇,“你!”

对面的幸清灏,面色已经发青,可他仍然面无表情,继续道。

“所以,你去死吧。”

“去死吧,陆衍。”

陆衍瞪大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他的手抬起来攥紧自己胸口的衣服,可是于事无补,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心跳就加速到身体难以承受的地步,视线也开始发昏,他竭力张开口,叫着外面,“来人!快……来人!!”

幸清灏见他还要挣扎,嘴角牵起来,学着别人露出一个笑容,此刻却格外嘲讽。

“没用的,你叫吧,叫了只会让毒素蔓延得更快,神经毒素,你喜欢吗?我涂在我的手上,和你握手的时候传给你了,只需要一点点,经由皮肤接触,就能死得很快。”

陆衍急促地呼吸,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出破败的风扇声,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明显,他模糊的视线里,能看到对面的少年,惨况也没有比他好多少,“你、你也……”

“嗯。”幸清灏点了点头,“我也中毒了,虽然和你这个败类一起死,让我很难受,而且想到我房间里还有好多好多宁熹的东西,还没收拾完,也很难受,可是比起这些,让你这个偷走她荣耀的恶心败类赶紧死了,好像更……咳、更重要……”

“疯、疯子!”陆衍暴怒,拿起桌子上的摆件,想要砸到幸清灏脸上。

幸清灏躲都没躲,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如死人一般,可是那双眼睛,一如既往,依旧很平静。

平静地看着对面的男人,所谓位高权重的男人,手抬起来,可是压根就已经无力举起那个摆件,只能任凭摆件的重量,带动自己的手臂,砸到了桌面上,然后咚地一声,他的上半身倒下来,脑袋也撞到深褐色的桌子上。

他保养得当的蓬松发丝,跟着晃了一晃,好似还想最后地挣扎,可是几声艰难的喘息之后,呼吸声、挣扎声渐渐平息。

真难看。

再有权的人,死了好像也都一样。

环顾四周,这件豪华的办公室,不久后,就会迎来下一个主人吧。

权力总是那么迷人。

可是,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迷住啊……

只要有一点点月光,有人会低头去捡那六便士,也总会有人抬头去看月光吧。

幸清灏栽倒在桌子上,视线也黑了。

……

周啟在和宁熹一起在国外滑雪的时候,他为了让自己在她的眼里更特殊,违心地说自己也有梦想,梦想是当滑雪运动员。

实际上他滑雪不过是消遣,他不过也是个俗气又市侩的人。

可是宁熹好像当真了,她说,“我们要在顶峰相见。”

后来,后来……她真的到达了属于她的顶峰。

周啟躺在雪地里,又哭又喊,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他对着天空大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一生参加了大大小小无数的赛事,一直滑到受伤多次的身体无法支持再次比赛。

最后滑着他的雪板,消失在了雪地里。

……

黑暗的游戏画面里,静静亮起一条被玩家忽略的消息。

获得隐藏成就:【污浊之地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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