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皇上，臣实在困极了
初夏双眉紧蹙，忧心忡忡地看了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帝王一眼，方才转头望向身侧的院首。
据实而言：
“院首大人，下官觉得陛下此番病症，并非寻常暑热。
陛下当日暴晒后又久居燥热工坊，暑邪炽盛直侵营血，郁闭脏腑气机，实乃暑毒内壅、郁结成瘴之象。
寻常清暑泄热之方仅能暂散表热，无法透发脏腑深处沉郁毒邪，是以高热过后，低热反复，久治不愈。”
院首闻言连连颔首，面露愧色：“还请贾院长鼎力施治。
贾初夏神色端正凝重，坦然道：“下官不敢妄言十足把握，然圣体安危系于一身，定当竭尽全力，拼死一试。”
说罢，她当机立断，定下内外兼治，层层除根的医治方案：
以放血之法，疏导经络淤积的深重热毒。
再以周身银针穴位针灸，疏通气血、调和脏腑。
最后配伍特制汤药固本培元、清解余毒、滋养元气。
……
白日里，贾初夏按时施针、放血、拭温、诊脉、喂药。
时刻紧盯病情起伏，随时斟酌调整药方治法。
入夜之后，她体恤院首年迈，好言劝说其回府安歇，自己则带着战三、战四彻夜守在龙榻之侧，寸步不离。
太上皇、太后也是日日不肯落下，唯有亲眼看着儿子，心中方能安稳。
太子心忧父皇安危，白天黑夜也来侍疾，夜半无事，才肯返回东宫歇息。
朝中大臣只知陛下染病卧床，却不知病势凶险万分，一应朝中政务暂由文正扬代为打理。
如此不眠不休，整整三日。
第四日拂晓时分，昏迷多日的战无忌终于缓缓醒来。
混沌迷蒙的视线慢慢聚焦。
入目第一眼，就是那张熟悉的疲惫不堪却依旧清隽沉静的脸。
……
见他终于醒来，贾初夏紧绷三日的心弦骤然一松。
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倦意：“皇上，您可算醒了。您若再不醒，微臣也要无计可施了。”
她当即抬手为他复诊脉象。
确认脉象渐稳、毒势已退，连日压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
身子一软，径直瘫坐在地。
“皇上，臣实在困极了……”
话落，头往床沿一靠，眼皮沉重得再撑不住，双目一闭，转瞬便沉沉睡去。
右手的几个指头，还搭在战无忌的手腕上。
……
战三见状，满心动容。
连忙上前屈膝低声回禀：“陛下，贾院长已是心力交瘁。这三日三夜，她寸步不离寝殿，未曾有个半分歇息。”
“原来朕已经昏迷三日。”战无忌语声沙哑，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
看向靠在床边沉沉睡去的初夏，眼里是说不出的心疼。
他抬起左手，将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移开。
压低声音吩咐战三：“切勿惊扰！传两名宫女过来，将她抬到偏殿歇息。”
……
接下来半月里，初夏日日按时入宫，循序渐进调整医案，一步步清除皇上体内残余热毒。
直至半月期满，战无忌周身余毒尽散。
经络通畅，元气归复，精气神日渐充盈。
才算彻底痊愈。
……
一叶落尽天下秋。雪小暖自雷州巡查归来时，京城已入中秋。
满城落木萧萧，清霜染阶。
久别重逢，四目相对的瞬间，雪小暖心头猛地一揪。
不过三月未见，战无忌竟然清瘦如此。
往日饱满温润的面颊褪去几分肉色，下颌线条愈发清冽。
周身也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态，不似往日那般神采奕奕。
雪小暖心里一动，难道是想她想的？
转念一想，又暗自失笑。
不应该啊，老夫老妻的，在一起时也没觉得有多难舍难分。
她担忧问道：“皇上，怎么清减了这么多？何以憔悴至此？”
战无忌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轻叹：“无碍，皇后无须担心，朕一个多月前生了一场大病，与皇后差点天人永隔，好在如今早已痊愈。”
“大病？”雪小暖眉心紧蹙，“我远在雷州，竟半分消息都未曾听闻？”
浓重的自责席卷了她的心头。
她一向感知敏锐。
当年在西村感应到吴氏生命垂危，在天玑山感受到采薇、知予身陷险境。
可在一个多月前，她的夫君九死一生、命悬一线之时，她毫无察觉。
哎。
彼时的她，正带着青宁、苏卫一行人驰骋草原，震慑巴尔部族、救治图雅可敦、广施仁泽，过得肆意坦荡、安稳无忧。
雪小暖愧疚得忙握住战无忌的手腕。
脉象平稳，透着难以遮掩的虚浮乏力，的确是大病初愈、元气大损的脉象。
战无忌见她担心、自责，也不再隐瞒，将生病缘由细细道出。
雪小暖听完病情，瞬间了然。
战无忌患的就是前世极为凶险、极易误诊致命的热射病。
听闻最后是贾初夏以放血之法将他从鬼门关救回，她轻轻叹了口气。
神色郑重：“皇上，暑气攻心乃是无上凶险的急症，寻常退热汤药、寻常医治手段皆无济于事。此病稍有延误、施治不当，便会伤及脏腑根本，折损元气寿元。
幸而初夏医术卓绝、见多识广，通晓对症之法，敢用放血奇术施治，方能将您从绝境之中救回。”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帝王，认真叮嘱：“此番救命之恩，皇上着实该好好答谢初夏姑娘。”
战无忌闻言，心头骤然微动。
寝殿之中，贾初夏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守在榻前，最终心力交瘁、倚着床沿沉沉睡去的单薄模样，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他欠她的，应该怎样还？
心底悄然翻涌的思绪，唯恐被聪慧通透的皇后察觉，他不敢深聊这个话题。
连忙收敛心神，飞快岔开话头，温声问道：
“不说这些旧事了。你此番远赴雷州，一路辛苦，沿途可有什么新奇见闻？尽数说与朕听听。”
雪小暖闻言，瞬间想到了杨天明。
她缓缓开口：“这一路还真遇上了两位故人。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原上镇？”
战无忌的心口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抹追忆之色。
他如何能忘？
当年，十三岁的小暖负气出走，他寻遍千山万水，最后在原上镇得知她的行踪。
那夜风雪漫天，他为了早日见到小暖，连夜翻山越岭，不慎连马带人坠入雪坑，几乎殒命。
最后还是小暖找到了他，救了他的命。
他这辈子，亏欠皇后的，早已数不清、还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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