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回到西村
杨天明在赌。
赌陛下念旧、惜才。
也在盼。
盼自己仍有改过自新、大展宏图之机。
他原本早就死心了，只想蛰伏小镇，经商立业，守着两个女儿终老余生。
可清晨听妻子说皇后亲临此地，驻足他家客栈、品尝他家火锅，沉寂多年的心思，又再次死灰复燃。
他方才明白，二十多年来，其实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胸中丘壑、半生所学。
那深埋岁月的抱负与心志，只待一丝契机，便会向死而生。
他随即回到房中，拿出二十多年前商业街购得的早已发黄的白纸，将这些年早已看熟的西部舆图上的边境线迅速画出来。
边关隘口、部族分布、险要地势、薄弱之处，一一做好清晰的标注。
这张图，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卷好图纸，策马循小道翻山，提前赶到回风峡外候着。
哪怕前路渺茫、希望微如萤火，他心底依旧藏着一丝期盼，盼能抓住这次机会，重效家国、尽忠朝堂、证明自己。
他不能否认，自己是一个生性自私、执念深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可他亦无法否认，自己这一生，始终渴盼以平生才学，建功立业，一展宏图。
封王拜相他已经不作他想，毕竟四十八岁，已经晚了。
能有个安邦济世的用武之地，是他此刻，死灰复燃后的唯一执念。
所幸，皇后娘娘并没斥退他，而是耐心听完他的陈情，接过图纸，并答应一定将他的话转呈陛下。
……
隔日黄昏，一行车马终于行至西村。
恰逢晚膳时分，整座村落炊烟袅袅，顺着屋檐缓缓升腾，缠绕在错落的屋舍之间。
晚风裹挟着农家饭菜的烟火气息，依旧温柔如初。
可放眼望去，眼前的西村，早已不是二十四年前的西村。
村中道路平整宽阔，低矮破旧的土坯茅草屋已然不见，家家户户都是整齐利落的青砖瓦房。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褪去贫瘠的西村，一派温润富足的新气象。
雪三来到“雪府”门口，翻身下马，身形利落一跃，熟门熟路翻过院墙，打开雪府大门。
院内光景豁然映入眼帘。
庭院干净整洁，青石地面一尘不染，那汪温泉依然清澈明亮。
走进去才发现窗棂门扇光洁明亮，桌案陈设井然有序。
显然这些年来，日日都有人清扫打理。
雪小暖心底涌上感动，眼眶瞬间泛红发热。
当年她带着一行七人来此治腿，建造了集温泉、娱乐为一体的“涌泉宫”。
如今，她带着一行七人归来，却已成了匆匆过客。
当年离开之时，她对楚村长承诺，往后一年归来一次。
可世事浮沉、总归是身不由己。
整整二十四年后，她才第一次回到西村。
“青宁跟我一起，苏卫寻个宽敞的客房入住，雪三雪五战二之然，寻着你们原来的房间。今日且住下，明早再寻楚村长说话。”
……
雪府开门、车马入院的动静，不多时便传入了正在家中用晚膳的楚村长耳中。
七十一岁高龄的楚村长，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莫非，是皇后娘娘回来了？
念头一起，哪里还坐得住。
顾不得细思，趿拉着布鞋，步履匆匆朝着雪府的方向快步奔去。
沿途乡邻见他形色匆匆，纷纷探头问询。
楚村长一边疾走，一边声音颤抖地低语：“怕是、怕是咱们西村的贵人，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时，院子里的战二、之然正把马车里，雪小暖和青宁下车前方才从冰箱购置的新棉被一床床搬运下来，送到各人房间。
……
楚村长一眼看见院中两人。
战二、之然也掉头看向不请自来的客人。
双方辨认许久，三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楚村长！”
“楚叔！”
“战二将军、之然姑娘！”
楚村长胡须微颤，急切问道：“娘娘……回来了吗？”
战二点点头：“娘娘和公主都来了。村长随我们入内相见吧！”
楚村长听到恩人果然来了，心头一热，眼眶当即就红了。
他快步跟着二人穿过前院客房，踏入后院。
一眼便望见了厨房门边那道刻在记忆深处的身影。
二十四载岁月流转，昔日青涩少女早已身居后位，母仪天下。
……
白雾袅袅升腾，淡淡的面香漫满庭院。
雪小暖正站在厨房门口，轻声指点青宁与苏卫下锅煮饺子：
“要点三次水，这样才能煮透，吃着也筋道。”
……
“草民楚云天，拜见皇后娘娘！”
雪小暖闻声回头。
一名须发全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人正跪在地上。
心头骤然一酸，快步上前轻声唤道：“楚叔，快起来。”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勾起无数陈年旧事。
楚村长望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早已蓄满热泪。
嘴唇连连颤动，许久才哽咽出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整整二十四年，老朽日日盼，夜夜念，总算把娘娘盼回西村了！”
厨房里正在忙碌的苏卫和青宁听到动静，也探出头来看。
见一位老者跪在地上，娘亲让他起来他不起来，青宁忙推了苏卫一把。
苏卫大步走出去，将地上的老人稳稳扶起。
楚村长目光落在青宁身上，见少女眉眼清丽，与年轻时的雪姑娘有七八分相似，心中已然知晓身份。
连忙挣开身形，便要再度跪倒行礼：“小民见过公主殿下。”
“楚叔不必多礼。”雪小暖轻声阻拦，“见你身子依旧硬朗，我便安心了。”
“回娘娘，草民老了，如今涌泉宫都交给两个儿子在打理。”
这时，雪三、雪五抬着洗好的碗筷从厨房后方走出来，笑着扬声招呼：
“楚叔，还认得我们兄弟吗？”
楚村长抬手拭去眼角泪痕，爽朗笑道：“三侍卫、五侍卫，你俩性子模样都没大变，老朽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转头恳切看向雪小暖：
“娘娘，今晚移步去老朽家用晚膳吧？你吴婶还不知道您归来的消息，家中鸡鸭现成，儿媳们手脚麻利，片刻就能置办出一桌酒菜。”
“多谢楚叔好意。”雪小暖含笑婉拒，“我们今夜早已备好饺子，你若未曾用膳，便留下同我们一起用些。”
楚村长再度抹了把温热的眼角，恭谨又动容：
“娘娘盛情，老朽恭敬不如从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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