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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7章 他在赌


“昔日蒙受陛下垂青赏识,这份知遇之恩,云天永世不敢忘怀。”

“当年我心智昏聩,行差踏错,犯下无可饶恕的过错。”

“是陛下心怀宽仁,顾全情面,未曾将旧事公之于众,才令我免于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

语声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陛下恩德云天铭刻于心,没齿难忘。如今改弦从商,定居原上小镇,绝非贪图安逸享乐。”

“实则是想以一己之力,为陛下守住这西北通道。”

雪小暖听到这里,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车外,杨天明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双手平托举起。

继续说道:“此地乃是境外草原各部落往来通商的必经要道。”

“云天驻守此地,日夜留心四方动静,暗中打探周遭局势。”

“但凡风吹草动,异动端倪,定会第一时间上报官府,不敢有半分懈怠。”

“然则居安更当思危。草原部族以游牧为生,天性骁勇好战,自古便多生祸乱。”

“前朝至今,西北草原曾四起叛乱,虽均未成大患,却屡次重创西线边防,损毁边境民生。”

他目光凝重,沉声请求:“云天斗胆恳请陛下,在原上镇往西一百里的巴图镇,雷州往北七十里的洛恩镇,各设边防关卡。”

“稽查往来行旅,提前遏制隐患,防祸于未萌。”

说完他提高声音:“云天已草拟西线布防图,还请娘娘转呈陛下。”

雪小暖指尖微微握紧,心中已然被他这番说法说服。

草原部落,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前世历史上的成吉思汗,那是一路攻到了欧洲的铁血存在。

一切皆有可能。

大卫本就是个小国,若草原诸部联手作乱,纵然无法倾覆社稷,也必会滋扰边境州县,令百姓流离、民不聊生。

而大卫国防,一向重视与大渊紧邻的北线,西线本就薄弱。

“雪三,将图纸妥善收好。”雪小暖沉声吩咐。

杨云天将图纸递出,随即双膝重重跪地,声音带上几分哽咽:

“云天始终记得,在弇州时,陛下与草民彻夜议定铁门关移防之策,陛下拍着云天的肩膀说‘汝当大用’,是云天……不修私德、欺君妄上,亲手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和栽培。”

重重叩首之后,他已泪流满面:

“云天此生不作他想,惟愿陛下、娘娘身体康健,大卫江山长治久安,四海无烽,边关太平。”

……

一席肺腑之言入耳,雪小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动容。

平心而论,杨天明此人私德有亏,行事偏执、计较得失,终究难成大器.

可论及学识才情、见识谋略,确实远超寻常世人,实属难得之才。

她抬手取下脸上仿真面具,将车帘撩开几分,目光正视车下跪着之人。

神色郑重地开口:“你是杨天明,不是杨云天。”

杨天明身躯微顿,以手抹泪。

深吸一口气,垂首低声回道:

“回皇后娘娘,草民自知本名乃是杨天明,只是昔日在朝堂之时,一直以杨云天自称,草民担心陛下只记得云天,故而依旧以此自称。”

“起来回话吧!”雪小暖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感慨:“这么多年隐于乡野,仍然心系家国,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杨天明神色肃穆,连忙起身躬身回话:

“报国之路从不止入仕、从军这两条,纵然身为一介商贾,心怀家国、守一方安稳,亦是尽忠。”

雪小暖望着眼前这个神色恭谨的昔日大才,轻声应允:

“本宫回京后,定会将你亲手绘制的布防图、你的一片心意,一字不差尽数转告陛下。”

话音稍顿,她沉吟片刻。

终究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出言点醒:

“往后好好待陈芫吧。自始至终,她从未有过半分负你之处。

当年陈家举家之力供你科考,你却一心贪图权贵,攀附高门,不惜隐瞒身世、冒籍行事。

东窗事发的桩桩件件,哪一件冤枉了你?”

杨天明闻言心头一震,当即俯首沉声应道:“草民知罪。”

雪小暖叹了口气:“你饱读诗书,理应通晓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更该明白家和万事兴旺,莫要再执念过往,苛待身边真心待你、伴你风雨之人。”

杨天明身形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脊背紧绷,良久未曾言语。

他想起当年事发后,被陈芫接回原下村时,家里早已家徒四壁,山穷水尽。

一家妇孺老小四人,是靠着昔日雪姑娘接济的粮食和几十两银钱才得以存活下来。

离家三载、杳无音信,从未顾念妻儿分毫,过错本在自身。

可多年来,他自诩清高傲骨,始终将仕途倾覆的罪责尽数推给妻小,偏执怨怼,不肯承认自己妄图攀附捷径、急功近利的卑劣本心。

如今被皇后一语戳破所有伪装,过往种种私心杂念无处遁形。

皇后娘娘说得不错,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己久走夜路哪有不遇到鬼的时候?

山风穿谷而过,挑起杨天明的衣袂,也吹动了他多年自欺欺人的偏执与怨怼。

他喉间泛起阵阵酸涩,眼底掠过一丝愧色,拱手回道:

“草民……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改过自省。”

……

雪小暖见他神色真切、确有悔意,语气稍稍缓和:

“你聪慧通透,半生起落皆为自择。如今家业安稳、儿女顺遂、无愧家国,余下岁月,该好好享受天伦之乐。”

杨天明郑重躬身一揖,姿态恭敬诚恳:“谢娘娘提点,草民是真的知错了。”

雪小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执念不可医。

杨天明如此,陈芫也是如此。

万般心结,终究只能自渡。

“你且去吧,该放下的要放下,背负一生,累的终是自己。”

说罢,她放下车帘,沉声吩咐:“出发!”

杨天明再度深深一拜,缓缓后退数步,遥遥望着缓缓前行的马车。

伫立良久,直至车马身影渐淡,才翻身上马。

……

他今日专程前来拦路陈情、躬身送别,终究不知此举是对是错。

他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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