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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权力的滋味


宋知有在审版样时把这篇稿子从头到尾看完,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楼下又有几个穿着红衣的年轻人从知行书肆门口走过,互相争论着谁的衣服更接近东方不败的款式。

有个少年手里还拿着一根从家里偷出来的绣花针,一边走一边对着空气比划。

她把笔搁下,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让唐新柔停笔的话:“东方不败的牡丹绣了那么多年,每一瓣都是他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模仿他的人,倒是连针都还没拿稳。”

这话传到云栖茶楼,被白老先生编成了定场诗:“东方不败绣牡丹,一瓣一叶皆心肝,京城儿郎争红衣,针脚不齐满地翻。”

台下茶客笑得前仰后合,纷纷把茶碗举起来朝台上喊:“敬东方不败!敬他的牡丹!也敬所有还在学拿针的人!”

角落里有个穿大红袍子的年轻人也跟着举起了茶碗。

他袖口上还沾着几根没摘干净的金线头,但他举茶碗的手势,比所有人都郑重。

沈此逾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坐在窗前翻那本《笑傲江湖》。

不是批折子的间隙随手翻两页,而是把奏章全推到一边,专心地、一页一页地看。

夕阳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在光里,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手里那本蓝绫封皮的精装版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折角的位置正好是东方不败在黑木崖上绣花的那一章。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书往案角一搁,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逾儿,朕有一个问题。”

沈此逾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以为父皇要问的是朝堂上的事,或者是知行书肆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毕竟上回他在朝会上公开催更,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东方不败——他为什么要自宫?”

沈此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盘桓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父皇嘴里听到。

他沉吟了一瞬,老老实实的答道:“为了练《葵花宝典》。”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沈此逾身上移开,望向窗外御花园里那棵被夕阳烧成金色的银杏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知道要自宫,为什么还要练?”

“因为他想当天下第一。”沈此逾这次没有犹豫。

皇帝沉默了。

他把那本《笑傲江湖》重新拿起来,翻到东方不败出场的那一页。

他低着头看着书页上那几行字——昏暗的绣房,满墙的牡丹,拈着绣花针的手指比握剑的时候还稳。

他说:“东方不败在黑木崖上绣了好多年的花,他得到了天下第一,然后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对着满墙牡丹一针一针地绣,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然后他发现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把书合上,抬起头,用一种沈此逾从未见过的神情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继位这些年,坐在龙椅上听过无数句“陛下圣明”,批过堆积如山的奏章,平衡过朝堂上明里暗里的势力。

他说:“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也觉得像东方不败,为了保住这个天下第一的位置,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沈此逾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父皇!您怎么能把自己比作东方不败!他是太监!您是天子!”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晚膳吃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沈此逾心上。

他说,“权力的滋味,尝过之后,就放不下了,东方不败放不下天下第一,朕也放不下天下之主,他把自己关在黑木崖上,朕把自己关在紫禁城里。他绣花,朕批奏章,他绣了那么多年牡丹,没有一朵是为自己绣的。

朕批了那么多年折子,也没有几件是自己真正想做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此逾,笑了笑,“所以朕说,我们本质是一样的人。”

沈此逾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站在殿外的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没有直接回府,沿着宫墙根慢慢走了一段,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皇最后那句话:“权力的滋味,尝过之后,就放不下了。”

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在马上坐了片刻,然后拨转马头,往知行书肆的方向去了。

此刻的宋知有正在三楼书房里对下一期的版样做最后的批注。

唐新柔刚把各地分号的驿报汇总送上来,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此逾推门进来。

他没带折扇,没带茶点,也没带那个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在书案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御书房里那段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说到皇帝对他说的那句“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也觉得像东方不败”时,宋知有的笔尖顿住了。

说到“我们本质是一样的人”时,她把笔搁下了。

等他说完那句“替朕谢谢金庸先生,他这本书,写得很好”,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报童的叫卖声从长街尽头隐约传过来,护城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宋知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陛下是个明白人,因为他看懂了。”

沈此逾问她看懂什么。

她把面前那本翻旧了的《笑傲江湖》拿起来,翻到东方不败在黑木崖上绣花的那一页。

她看着那几行字,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看懂权力的代价,东方不败自宫之后,坐上了天下第一的位置,然后呢?他得到了什么?

他把教务全交给杨莲亭,把自己关在绣房里,对着满墙牡丹一针一针地绣,他绣的不是花,是后悔。

后悔自己爬得那么高,高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陛下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跪在他脚下,可他大概也会在某些深夜觉得这个位置,是一座更大的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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