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严丝合缝的闭环
翻到最后一页。钉书针已经生锈了,针脚处渗出褐色的锈迹。附件是几张银行的付汇回执,抬头是“中国银行安江分行”,业务类型是“进口付汇核销”。秦墨逐页翻看这几张回执。
前两张是2000年1月的,与昌荣国际无关。第三张的日期是2000年1月10日。报关单编号一栏,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4402-0112。虽然前面的“2000”被裁掉了,但剩下的数字与苏念晚背出来的编号完全吻合。金额栏写着:USD1,135,000.00。
一百一十三万五千美元。
她又翻到后一页。回执日期是2000年1月12日——林燃报的单号锁代表的那一天。金额是USD1,120,000.00。报关单编号同样是4402-0112。
再后一页。日期变成了2000年1月18日。金额USD1,140,000.00。报关单编号依然是4402-0112。
三次付汇。同一张报关单。总额将近三百四十万美元。
与林燃说的分毫不差。
秦墨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微距取证相机,这是刑侦支队配发的尼康F3,带环形闪光灯。她将三张回执依次平铺在木桌上,调整焦距,逐张拍摄。快门声在空旷的档案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拍完回执,她又回到铁柜前,打开相邻年份的几个档案盒,翻找昌荣国际的其他报关记录。在2000年2月和3月的台账里,她找到了昌荣国际正常的进口记录——几批东南亚建材,金额不大,每笔十几万美元。到了1月,突然跳到了一百多万美元的单笔付汇。
金额反常,时间密集,报关单重复使用。
完整的证据链已经形成了。
她把所有拍摄完的回执按原位放回档案盒,合上盒盖,塞回铁柜,锁好柜门。
关掉档案库的灯,下楼,把铜钥匙还给魏国良。魏国良接过钥匙时手有点抖,大概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上面交代。
“魏主任,今天的事先别跟任何人提。”秦墨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簿,“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来查档案的是个男的,做学术研究的。具体什么单位,您说不清楚。”
魏国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这姑娘明刺刺的嘲讽,还真是虎父无犬女。
秦墨出了海关大楼,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比刚才更冷了,江对岸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航道灯还在闪烁。
她刚拉开吉普车门,余光扫到后视镜里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四十米外,路边的法国梧桐树下,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靠着树干,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另一个蹲在路沿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像是在等人,但目光的方向是朝她这边的。
秦墨没往那边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挂挡,匀速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两个人没动。
但当她拐上主路之后,后方的车流里亮起了一对车灯。
车距保持得很稳,不超车,不变道,也不跟丢。她加速,那对车灯也加速。她减速,对方也减速。
是老手。
秦墨在下一个路口没有打转向灯,直接右拐进入一条窄巷。吉
普车的大梁底盘在坑洼路面上颠得厉害,减震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车的车灯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拐了进来。
跟上了。
这条巷子是老城区通往江边菜市场的近道。
白天这里全是摆摊的,地上到处是菜叶和鱼鳞,到了晚上就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秦墨对这块的路很熟——前年有个入室抢劫案的嫌疑人就住在这附近,她跟同事来蹲过三次点。
巷子到头是个丁字路口。
往左是菜市场的后门,往右是死胡同。
秦墨往左拐,同时熄掉了车灯。
吉普车在黑暗里滑行了一小段,她轻打方向盘,把车别进菜市场后门旁边的一条岔巷里。这条岔巷窄得几乎只有吉普车宽,两侧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车顶的行李架刮到了墙缝里长出来的构树枝条,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她熄了火。
不到五秒,那辆车从巷口驶过。
是辆黑色的普桑。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几个人。
车速放得很慢,驾驶座上的人大概在往两侧张望,寻找吉普车的去向。
秦墨屏住呼吸。
普桑在巷口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加速驶离。尾灯的红光在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她又等了将近三分钟,确认对方不会折返,才重新发动吉普,打开车灯,慢慢倒出岔巷,换了一条更绕的路回市局。
到了市局大院,秦墨停好车,关上车门,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夜已经深了。
市局大楼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四楼,她那间屋的灯还亮着——走的时候忘了关。
她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抽烟在此时的女生中,十分少见。
但秦墨没办法,她搞刑侦,天天混在男人堆里,被动吸了太多烟味。
不得不去习惯。
再说了,吸烟这事,也更有利于她表达自己的强硬态度,对手下那些男民警来说,也是一个信号:你看,我也抽烟,我也爷们!你们别把我当小女生看。
这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脑子里梳理着今晚拿到的所有东西。三张银行付汇回执的底片,三笔一百多万美元的异常付汇,同一张报关单编号。
加上苏念晚从林燃那里背下来的报关单号,再加上昌荣国际在2000年1月注册资本从50万到1000万的工商变更记录。
这套证据链,足够证明昌荣国际在2000年1月存在系统性骗汇行为。而要操作这种规模的骗汇,必须有人在海关、外汇管理局和银行三个环节同时打通关节。
能做到这件事的,在当时的安江乃至全省,没有几个人。
姚永军是其中之一。
他在2000年挂职省公安厅副厅长,分管的是“特殊战线”,对外宣称负责安全和反谍工作。这个身份给了他接触金融监管信息的权限,也给了他协调不同部门“办事”的便利。
林燃当年举报的那通电话,正是打向了外汇管理局的匿名举报热线。而姚永军反向查到举报人身份,在一个月之内设计了一桩贩毒案,把一个刚毕业的警校生扔进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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