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只为庇佑无辜生灵
苗战缓缓撑地起身。
他唇角血迹未干,脖颈缠着一圈青紫狰狞的指痕,半掩在狐裘衣领之下,刺目万分。
他未曾拭血,亦未整理歪斜的甲胄,只抬眸望向王座方向。
眼底无半分惊惧,只剩淬炼极致的冷硬。那是绝境隐忍过后,沉淀下来的死寂与凛冽,所有怨愤尽数压入心底,刻成不灭烙印。
他一言不发,捂着刺痛的胸口,踉跄跨过满地散落铜器,一步步走出正殿,踏下湿滑石阶,最终消融在雾气沉沉的庭院深处。
李曜静静伫立,目送那道背影被晨雾彻底吞没。
须臾,他抬手拂去掌心本无的尘屑,转身重回王座,执起案上书卷,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
正殿偏廊的柱影深处,叶川静立阴影,将整场对峙尽数尽收眼底。
他看见苗战被内劲震退的狼狈,看见那抹刺眼的血迹,看见李曜锁喉时的狠绝,更看见苗战离去前,那道隐忍藏锋、暗蓄恨意的目光。
那是绝境之人压下所有躁动,将仇怨与屈辱默默铭刻于心的眼神。
叶川缓步走出阴影,目光扫过满地倾覆变形的青铜重器,沉默俯身,扶起身侧一只歪斜的铜觚,稳稳归置架底。
殿内,李曜头未抬,翻卷如故:"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叶川应声。
"他方才特意来讨要你。孤明确告知,你如今是孤的人。"
李曜语气平淡无波。
"你有什么打算?若是想重回苗战麾下,孤绝不拦你。"
叶川摆正铜觚,直起身轻轻摇头:"苗战治下岭南,百姓生不如奴,俘虏更是猪狗不如,
我若按原计划劝他,不过是帮他桎梏流民、压榨民力,与我南下南疆的初衷背道而驰。"
李曜搁下书卷,抬眸深深审视着他:"你当真要为这些无关大盛子民,舍弃南诏盟友?就不怕沈枭知晓,降罪于你?"
叶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声线平稳笃定:"我南下南疆,只为护佑无辜百姓,
秦王临行前许我便宜行事,只要能为民谋条活路,无论何种抉择,王爷皆不会追责。"
李曜默然良久,暗沉眼底暗流微涌。
他凝视着叶川年轻坚定的眉眼,似在斑驳光影里,追溯一段早已尘封湮灭的过往。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靠回椅背:"好吧,你便留在孤身侧,往后,你且看着,孤如何东山再起,
孤会练出一支百战精锐,重建铁军,杀回天都,昔日被李昭夺走的一切,孤必一一讨回。"
他眸光转向窗外渐散的晨雾,声线沉凝厚重,裹挟三十余年隐忍蛰伏的执念:"待到功成之日,定要李昭付出百倍代价,哈哈哈哈。"
叶川未曾多言,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向偏殿。
脚步碾过细碎铜屑,轻响转瞬消散在空旷殿宇之中。
行至廊道拐角,他看见丁颜立在廊尽头。
老将军此刻肩扛扁担,脚边摆着两只空箩筐,似是挑水归来,听闻殿中异动,便驻足伫立。
苍老平静的面容之下,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叶川上前,伸手接过他肩头扁担:"丁将军何故如此?"
丁颜微怔,顺势松开扁担绳索,抬眸看向叶川,目光复杂,似在寻觅一抹久违的熟稔身影。
"这是我欠殿下的。"
丁颜声线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释然。
"本以为殿下早已殒命,如今得知殿下尚在人世,我心中唯有庆幸,
殿下纵是再如何责我、辱我,我亦无怨,毕竟当年王妃娘娘,确是因我而罹难,是我辜负了殿下嘱托。"
提及王妃二字,他眼底骤然黯淡,如浮云蔽日,掠过一抹深重的愧痛。
叶川看在眼里,沉默片刻,温声开口:"丁将军,当年之事,在下知之甚少,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丁颜垂眸望向脚下露湿青砖,唇齿轻颤,万千心绪翻涌喉间,最终尽数压下,只轻轻摇头:"已经过去太久了,不提也罢。"
叶川识趣未再追问,稳稳接过整担清水,扛于肩头,转身朝后院走去。
扁担压着肩胛,清水沉沉,一如他心中承载的、无声的责任。
刚行两步,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冷寂声线,凝滞了整条廊道的气息。
"你们说够了没有?"
李曜缓步走出正殿。朝日高升,晨雾渐散,金辉洒落他暗红锦袍,镀上一层凛冽金边。
他目光淡淡扫过丁颜佝偻的脊背,转瞬落回叶川身上。
丁颜身躯一凛,连忙躬身垂首,紧贴廊壁,卑微如弯折衰草,敛尽所有气息。
李曜自他身侧走过,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哼,不屑漠然,连侧目一瞥都无,径直走到叶川身前两步之外站定。
"孤既然已与苗战彻底摊牌,那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李曜语调沉稳,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寒凉,只剩利落的决断。
"他此番前来,意在拉拢于你,你亲眼所见孤的态度,也听清了他的说辞,此刻改弦更张,依旧来得及。"
叶川肩扛水担,侧首回望。朝日自李曜身后倾泻而来,为他轮廓镀上暗金光边,澄澈坦荡:"在下心意已定,哪怕只是为了南疆百姓。"
李曜静静看了他数息,暗沉眼底映着细碎天光,沉凝良久,终于点头。
他转身欲回正殿,踏过门槛的刹那,微微侧首,声线低沉笃定,带着铁铸般的决绝:
"很好,那就留下来,看孤如何涅槃再起,终有一日,孤会把李昭欠孤的,连本带利全部取回来。"
话音落,他抬步迈入殿内明暗交界之处。
晨光分割阴阳,他上半身隐入殿中昏暗,下半身沐浴朗朗天光,恰似割裂新旧两世的界线。
叶川立在廊道,扛着沉沉水担,静静目送那道背影隐入阴影。
肩头重担入骨,耳畔风声穿林呜咽,远处矿山的凿击声、俘虏营隐约的人声,随风层层漫来。
缓缓抬眸,望向依旧躬身贴壁的丁颜。
老将军脊背佝偻,满身风霜伤痕,方才一闪而过的动容与愧痛,早已尽数沉回浑浊眼底,只剩经年累月的麻木与隐忍,如一株饱受风雨、未曾折断的枯木,静立无声。
(https://www.shubada.com/121291/3345341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