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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狗的大哥(10)


那天下午吳玄辰把吳邪放在后花园那片铺了细沙的小院子里晒太阳。

快满一岁的吳邪已经能自己坐着了,他坐在一张专门为他定做的矮脚竹椅上,屁股底下垫了一块柔软的棉垫子,两条小短腿伸在前面,穿着白袜子的小脚脚互相蹭来蹭去。

他手里抓着一个拨浪鼓,但他对拨浪鼓本身没有太大兴趣,摇了三两下就扔在旁边,转而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脚,掰着脚丫子往嘴里送,被吳玄辰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了回去,换了一个磨牙的藤编小圈塞到他手里。

吳邪接过藤圈啃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如脚趾头,又扔了。

吳老狗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月洞门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先观察了一下地形——大哥坐在小院子旁边的石凳上,手边的小茶几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右手拿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摘,显然还没来得及看。

大哥的坐姿依然是一贯的端正笔挺,但今天的坐姿比平时略微放松了一些,背靠在了椅背上,左腿搭在右腿上,脚踝轻轻晃着,晃的频率很慢,像是午后阳光把人晒懒了之后身体自动做出的调整。

吳老狗凭借几十年的经验判断,大哥此刻的心情属于“尚可”到“良好”之间,是一个可以尝试接近的安全窗口。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小院子。

吳玄辰没有回头,拿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就是吳老狗最害怕的兄长“后脑勺长眼睛”的时刻。

吳老狗咽了口唾沫,站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走,正打算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被大哥无声地劝退回去,就在这时候,坐在竹椅上的吳邪忽然抬起头来,看到了他。

吳邪的反应来得又快又灿烂,像有人在他面前点燃了一根仙女棒,劈里啪啦地炸开了一整片光。

他先是愣了一下,歪着脑袋盯着吳老狗看了大概两三秒,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我认识这个人”和“让我再确认一下”之间的专注表情,小眉毛微微皱着。

然后他确认了——这个人他认识。

吳邪咧开嘴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冲吳老狗伸出两只小胳膊,十根手指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嘴里发出“啊啊”的含混音节,身体往前倾得差点从小竹椅上翻下来。

吳老狗受宠若惊,虽然吳邪对谁都笑,这孩子天生一副讨人喜欢的长相和讨人喜欢的性子,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颗甜甜的大白兔奶糖。

他惊的是吳邪冲他伸了手。

他的大孙子,吳家现在唯一的第三代,他大哥捧在掌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个小祖宗,主动伸出手要他来抱。

吳玄辰也看到了。他偏头看了看吳邪那双在空中乱挥的小手,又偏头看了看站在月洞门边上手足无措的吳老狗,沉默了片刻才道:“站那么远做什么,他又不会咬你。”

吳老狗反应了整整三秒才反应过来大哥这是在让他过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竹椅前蹲下身子,动作之急切差点把膝盖磕在竹椅的腿儿上,但真正蹲到吳邪面前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大孙子仰着脸看他,他也看着大孙子,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吳邪先打破了沉默,伸出一只手摸上了吳老狗的脸,那只手小小的、热乎乎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潮汗,贴在吳老狗被春风吹得发凉的腮帮子上,烫得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小邪~”吳老狗的声音软成了一摊泥,他伸手把吳邪从竹椅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圆滚滚的后背,生怕自己手劲大了把孩子弄疼。

“想爷爷了没有?爷爷可想你了——”

吳邪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喜欢这个老头说话时的语调,抑扬顿挫的带着唱戏似的起伏。

他用两只手一起拍上了吳老狗的脸,拍得啪啪响,拍完自己先笑起来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吳老狗膝盖上翻下去。

从那天起,吳老狗就从“等闲人等”的名单里被暂时移除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近他大孙子的身边。

吳玄辰对此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他当然会在旁边看着,表面上是在处理自己的事情,实际上每隔几分钟就会抬一次眼,目光越过文件的边缘落在那一老一小身上。

他看到吳老狗趴在地上给吳邪当马骑,吳邪非常开心;他看到吳老狗把吳邪举过头顶玩飞飞,吳邪在半空中笑得口水滴下来正好滴在吳老狗仰着的老脸上而吳老狗不但不擦还张着嘴跟着一起笑。

吳邪的成长环境固然重要,但只要孩子开心,他就觉得无所谓了。

不过,快满一岁的吳邪最近最近新添了一个爱好,这个爱好让吳老狗痛并快乐着,让吳玄辰暗自发笑,让吳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多了一份茶余饭后的笑料——吳邪喜欢抠人。

吳邪那双小手长得实在太好看了,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是淡粉色的,圆润饱满,但这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第一次展示这个技能的时候,受害者是吳家后院负责打扫落叶的家丁,吳邪看见人咿咿呀呀地叫着,家丁便以为少爷在叫他,于是他就过去了低头问少爷想要什么。

吳邪忽然伸手揪住了人家的头发,家丁吃痛叫了一声,吳邪以为人家在跟他玩,揪得更紧了,最后是吳二白闻声赶来,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把吳邪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家丁的头发上掰开。

掰开之后吳邪还不乐意了,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二叔,像是在控诉他二叔破坏了他的游戏体验。

吳老狗是在一个阳光特别好的下午亲身体验到这个技能的威力的。那天他照常蹲在吳邪面前,拿一个小布老虎一上一下地逗他玩,吳邪伸出双手去抓布老虎,抓了两次没抓着,小眉毛皱了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吳老狗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放弃了布老虎,转而一把抓住了吳老狗的鼻子。

吳邪的手指准确地捏住了他爷爷鼻梁两侧最软的那块肉,大拇指和食指同时发力,捏得吳老狗“哎哟”一声差点仰面摔倒,眼眶里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鼻梁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疼得他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但他咬着牙没有把吳邪的手推开,甚至没有发出第二声叫唤,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他大孙子绝对不是故意的。

吳邪当然不是故意的。

他才十二个月大,他能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力气有多大,不知道抠人鼻子会疼,不知道“哎哟哟”是痛苦的信号而不是愉快的反馈。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长着花白头发、脸上有好几道褶子、每次看到他就咧嘴笑的老头,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互动玩具——比拨浪鼓好玩,比藤编圈好玩,比那些大爷爷从外面带回来的进口橡皮鸭子还好玩。

因为这个老头会发出声音,而且每次他的手指掐下去的时候,这个老头就会发出一声长长的、拐着弯的“哎哟哟”,像收音机里唱绍兴戏的尾音转调。

吳邪觉得这个声音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

他每抠一下,老头就叫一声,抠得越用力,叫得越响,而且老头的叫声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短促的“哎哟”,有时候是悠长的“哎——哟”,有时候是一连串的“哎哟哎哟哎哟”像在念什么奇怪的咒语。

这种变化多端的反馈让吳邪兴奋极了,他觉得这个游戏比所有玩具都更有趣,因为玩具不会叫,这个老头会叫,而且叫完还会对他笑,虽然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但吳邪分辨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这个互动的结果非常令人满意,于是他的小手指更加卖力地抠了下去。

他抠吳老狗的鼻子,抠完鼻子抠耳朵,抠完耳朵揪眉毛,揪完眉毛把手指伸进吳老狗的鼻孔里——这个动作被吳玄辰远远地看见了。

吳玄辰:崽崽的手指不干净了。

吳老狗的脸上很快就留下了痕迹。

吳邪的指甲虽然修剪得勤快,但再怎么磨圆润也是指甲,一个十二个月大的婴儿用尽全力捏住一块皮肤拧上小半圈,那个力道足够在成年人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弯弯的、月牙形状的红色印记。

吳老狗的左脸上有三个,右脸上有四个,鼻梁上有两个,额头上还有一个,这些月牙印分布在他的老脸上,像是有人在上面盖了一套指甲印主题的定制纹章。

每个印记都不大,但都红红的、微微凸起的,带着婴儿手指特有的那种纤细弧度,洗了脸也消不掉,拿热毛巾敷了也褪不去,管家每天早上看到他的脸都要在心里默默地重新数一遍,数完之后精准地判断出昨天小小少爷又抠了他爷爷多少下。

“大哥~”吳老狗在持续被抠了整整四天之后,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捂着自己新增了两道月牙印的左脸颊,朝书房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小邪他最近这个抠人的毛病,您看是不是——”

“嗯?”吳玄辰从文件后面抬起一只眼睛,目光从吳老狗捂着脸的手指缝里穿过去,落在吳邪正揪着他爷爷耳垂使劲拽的小手上,停了一秒,淡淡地回了一句,“他喜欢你就让他抠。小孩子成长期都这样,磨手。”

成长期跟抠人有什么直接关系?

吳老狗张了张嘴,默默把问题憋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吳邪正仰着脸冲他笑,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小手又伸过来要抱,而吳老狗发现自己根本拒绝不了。

他认命地把脸凑了过去。

吳邪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整整七天。

到第七天的时候,吳老狗就不敢再往吳邪这里跑了,他的理由是脸上需要养一养。

但实际上他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就看见吳邪正被吳玄辰抱在怀里晒太阳,小东西把脸埋在大爷爷的胸口,两只手揪着大爷爷中山装的前襟,没有再抠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乖得像一只吃饱了奶的小猫。

吳老狗忿忿不平,小家伙竟然还知道看人下菜碟!!!呜呜呜,他再也不来了~

而在小院子里,那个刚刚目送爷爷落荒而逃的始作俑者,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大爷爷怀里,被阳光晒得眯起了眼睛。

快满一岁的吳邪当然不知道什么叫恶作剧,不知道什么叫把人气跑,不知道什么叫把人抠疼了人家就不跟你玩了。

他露出‘邪恶’的微笑,下一个抠谁比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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