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7)
吳三省走的那天,杭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空气里多了一层潮乎乎的凉意,钻进领口袖口,黏在皮肤上,让人无端地烦躁。
吳家老宅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斗上罩着帆布篷,帆布上积了一夜的雨水,被早起的司机拿扫帚扫过了,但边角上还蓄着几汪亮晶晶的水洼。
引擎没熄火,柴油机的突突声在雨幕里闷闷地响着,像一头不耐烦的老牛在打着响鼻等人上车。
车身上的绿漆脱了几个地方,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漆,被雨水洇湿之后颜色更深了,远远看去像一块块发了霉的癣。
吳三省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行囊,行囊的带子勒进他肩头的棉衣里,把新做的藏蓝色棉袄压出了两道深褶子。
他脚边还放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脸盆、搪瓷茶缸和一双新布鞋,脸盆和茶缸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那声音本来应该让人觉得热闹,但在雨声和柴油机的背景音里,硬是听出了一股子凄惶的味道。
本来管家准备了很多东西的,愣是因为吳玄辰一句话他是去改造的,不是享福的给缩减成这样凄凉的状况。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眼皮肿了,鼻头也红通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时不时还要抽一下鼻子,把快要淌下来的鼻涕吸回去。
站在他旁边的吳一穷听他吸了五六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低声说了句:“省着点用,到了部队没人给你洗。”
吳三省接过手帕攥在手里没擦,因为他觉得用手帕擦鼻涕不够凄惨,不足以表达他此刻内心的悲壮。
吳老狗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三儿子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他的眼泪淌得比吳三省还凶,吳三省好歹还吸回去,吳老狗根本不吸,任由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到了西北要听话,别跟长官顶嘴,冷了要记得加衣服,晚上睡觉别踢被子——”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哽完之后又挣扎着续上,“你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一走就是几千里,你让爹怎么放心得下——”
吳三省本来还能绷住,被他爹这一哭,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下来了,爷俩站在台阶上相对垂泪,场面之伤感把吳一穷看得眼眶也红了,站在旁边默默把脸别向了另一边。
吳二白无语地站在门廊柱子旁边,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只要张启山死了,吳三省就能回家了。
他走上前:“车等不了了,早走早到,到了写封信回来。”
最后吳三省还是上车了。
他爬进车斗里,把行囊垫在屁股底下坐着,一只手抓着车斗的挡板,另一只手朝他爹和他大哥二哥挥了挥,帆布篷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和那只挥动的手,卡车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黑烟在雨幕里翻了个滚就散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把站在路边的吳老狗的裤脚溅湿了一小片。
吳三省走了之后好几天,吳老狗的情绪都不太高涨。
平日里他身边最闹腾的就是这个小儿子。
吳一穷温厚老实,跟他说话永远是一问一答,不问不答,偶尔答了也是一句“父亲说得对”或者是“父亲看着办就行”,聊天聊不出任何浪花。
吳二白倒是能聊天,但吳二白太能聊天了,每次开口都像是在做工作报告,条分缕析层层递进,说到最后往往变成吳二白反过来管着他这个爹。
吳老狗觉得跟二儿子说话比跟大哥说话还累,跟大哥说话至少还能赖皮,跟吳二白赖皮就像把糖扔进西湖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只有吳三省能陪他闹,能陪他满杭州城地跑。
现在老三被送到大西北去了,吳家老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吳老狗浑身不自在。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没人跟他说话;他溜达到厨房想偷吃今天大哥要用来招待贵客的搞点,厨师看了他一眼也没拦,甚至主动多给了他一块,他拿着两块桂花糕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吳老狗实在憋不住了。
这天下午他换了身体面衣服,跟管家说自己去楼外楼坐坐,听听小曲喝喝茶,晚上不用等他吃饭。
管家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那副难得收拾得精神利索的背影,心想少爷这是终于从小三少爷走了的伤感里缓过来了,甚感欣慰。
楼外楼坐落在西湖边上,二楼的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湖光山色,春日里的西湖波光粼粼,苏堤上的柳树抽了新条,嫩绿的一大片,风一吹就漾开层层叠叠的绿浪。
吴老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糯米藕,一碟是定胜糕,然后翘着腿开始等。
他等的可不是茶和点心,是今天下午在这个雅间里驻场唱昆曲的那个女孩子——艺名小黄鹂,嗓子又脆又甜。
茶上来了,吳老狗刚端起茶碗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吹浮沫,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正从楼梯口往二楼雅间这边走。
那人穿一件青灰色长衫,走路的时候袍摆轻轻摆动,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摇着一把纸折扇,扇面上写着四个字——“天命可知”。
不看扇面还好,一看扇面吳老狗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猛地咽下去烫得舌头一哆嗦,也顾不上疼了,放下茶碗就站了起来。
来的人是齐铁嘴。
吳老狗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之内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剧烈变化。
先是震惊,再是心虚,最后是拔腿就跑的决心。
他连桌上的大衣都没来得及拿,转身就往楼梯口对面的方向跑,那里有一条通往后厨的窄走廊,他以前跟吳三省来吃饭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过一次,当时还嘲笑堂堂楼外楼居然留了这么一条像做贼似的通道,现在他无比感激那条通道的存在,因为他跑起来的速度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齐铁嘴刚踏上最后一级楼梯,还没来得及把扇子合上,就看到一个靛蓝色的身影从雅间里弹射而出,以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灵活度拐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速度快得带起了袍角的风。
齐铁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扇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快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声:“老狗你跑什么?”
他不喊还好,一喊,吳老狗跑得更快了。
吳老狗心里那个后悔啊,早知道齐铁嘴今天也会来楼外楼,他宁可在家里跟吳二白大眼瞪小眼,听他汇报本月各项开支明细,也比被齐铁嘴堵在茶馆里强十倍。
上次张启山和齐铁嘴上吳家兴师问罪,虽然被大哥挡回去了,但他在后院里躲着的时候可是从头到尾都听见了,大哥那句“吳老狗脑子不好”他甚至记在了一张小纸条上,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反复品味了好几遍,品出了一种被哥哥骂了又觉得哥哥骂得对的复杂酸爽感。
但他也知道,齐铁嘴不是张启山,张启山是个要脸的人,被大哥当面呛了一次就不会再来,齐铁嘴不一样,齐铁嘴没张启山那么硬的骨头,但他有牛皮糖一样的韧劲儿,黏上了就不容易甩掉。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外楼跑出来,沿着西湖边上的石板路一路往南跑。
吳老狗跑过了一座石拱桥,踩得桥面上觅食的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起来;齐铁嘴紧追不舍,扇子早就合上了攥在手里当指挥棒用,边跑边喊:“我不问正事,我就是喝茶——你站住——你跑什么跑!”
吳老狗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那你别追啊!”
齐铁嘴理直气壮地吼回去:“你不跑我就不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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