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的大哥(4)
距离父子几人跪祠堂也才过了几天,吳家老宅的会客厅里,气氛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吳家来了不速之客。
打头的是张启山,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身形笔挺得像一根标枪,脚上那双皮鞋踩在吴家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仿佛他不是来登门质问的,而是来视察自己名下产业的。
他身后半步跟着齐铁嘴,齐八爷今天难得穿了一身正经长衫,十根手指不安分地轮流弹动着,泄漏了他此刻并不像表面那么从容。
“吳老狗呢?”张启山站在堂屋门口,目光越过吳一穷的肩膀往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他要找的人,眉头往下压了半分,“有胆子答应的事,没胆子见人?”
吳一穷张了张嘴,他这人平日里就是个闷葫芦,场面上的话本来就不擅长,眼下被张启山那双鹰似的眼睛盯住,脑子里组织好的几句推辞全都化成了一锅粥,最后只憋出一句:“佛爷,我爹他……那个……他身子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张启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前天他当着我的面举杯发誓说回去就说服吳家入局的时候,身子利索得很。怎么,过了一天就不舒服了?”
齐铁嘴从张启山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扯了扯张启山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劝道:“佛爷,有话好好说,老狗年纪也大了,没准是真不舒服……”
他嘴上打着圆场,脸却转向吳一穷,眉毛往上挑了挑,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叫他”。
吳一穷的脸涨得通红,他身后的吴二白终于放下了茶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吴一穷往旁边轻轻拨了半步,自己面对张启山和齐铁嘴站定。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佛爷,八爷,父亲确实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两位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先跟我说,我一定转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二位先坐下喝杯茶,我去后头看看父亲的状况,若能起身,再请出来见二位也不迟。”
这已经是吳家三兄弟能摆出的最高规格的应对了。
吳一穷忠厚老实,撒谎都会咬舌头,在前面扛第一轮已经是他的极限。
吳三省倒是嘴皮子利索,但嘴皮子利索在张启山面前是双刃剑,一个说不好反而被人拿住话柄,所以被吴二白事先摁在了后排,不许他往前凑。
能挡在正面的,只剩下吳二白——吳家二代里心最细、话最稳、最能在压力底下把场面撑住不散架的人。
张启山看了吳二白一眼。
吴二白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身材清瘦,穿着考究的日常衫,站在门口这道光的切割线上,一半身子被阳光照得发亮,一半身子隐在堂屋的暗影里,看起来像是在守一道他自己也知道守不住的关口,但还是要守。
“二白,你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张启山看着他的眼睛说了这句,,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往下沉了一寸,“可你不是吳家做的人。你爹不是,你更不是。让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
吳二白的微笑没有变,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可察觉地蜷了一下。
就在这个僵局即将破裂的当口,堂屋左侧通往后院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吳家三兄弟同时听到了这阵脚步声,三个人的脊背几乎在同一瞬间微微挺直了。
吳三省最夸张,他从靠着的门框上弹了起来,手脚瞬间摆正,脸上的散漫表情一扫而空。
吴玄辰从走廊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银色的钢笔,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而不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的。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抬在腰间,指间把玩着一块盘龙玉佩——那玉是和田籽料,温润得像一汪凝固了的羊脂,龙身盘成一圈,龙首微微昂起,雕工极细,龙鳞片片分明,龙须弯曲,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玉佩里腾出来。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在龙身上缓缓摩挲着,从龙首摸到龙尾,再从龙尾摸回龙首,动作悠闲得像是午后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吳玄辰走到会客厅正中,目光从张启山身上扫到齐铁嘴身上,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都找不到。
他没有看自己那三个侄子,只是朝客座方向抬了抬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嘴里的话说得简单随意:“来了就坐吧,让客人站着说话不是吳家的规矩。”
然后他自己先坐了,坐在正首那把黄花梨圈椅上。
齐铁嘴下意识地就跟着坐下了,坐下之后可能觉得自己坐得太快了显得没面子,又清了清嗓子,整了整长衫的下摆,试图找回一点八爷的派头。
张启山却站在原地多看了我玄辰两眼——他认识吳玄辰很多年了,从在一夜只剩下两兄弟后的暗中崛起,到民国长沙九门鼎盛时他在幕后布局的那只手,再到如今他在杭州平平稳稳地辅佐着吳家这棵大树。
他和他打过太多次交道,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没有看透这个人,每一次都觉得这人身上那股子清冷书卷气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谁都深。
几息之后,张启山也坐下了,他在客位首座落座,坐姿依然笔挺,目光直视吳玄辰,等着对方开口。
吳玄辰却没有马上说正事。
他偏头看了吳二白一眼:“二白,给客人上茶。”
吳二白立刻应了一声,转身从茶几上端起早就备好的茶盘,将两盏盖碗分别放到张启山和齐铁嘴面前。
茶是龙井,明前的,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来,嫩绿匀整,茶香清雅。
吳二白放茶的动作很轻,放下之后也不多做停留,退后两步站到了吳家玄辰的圈椅侧后方,垂手而立。
吳玄辰等到茶放好了,这才把目光重新落到张启山脸上,开口道:“张启山,你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张启山也不绕弯子:“老狗上周在九门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的事,说好了吳家入局,资源共享。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不是只有我和老八。”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堂屋通往后院的走廊方向扫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看吳玄辰的眼神,“这才过了几天的工夫,他能有多不舒服?”
吳玄辰听完,嗤笑一声,“他脑子不好。”
不理会他们的诧异,吳玄辰的语气依然平稳:“他脑子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跟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应该知道他这个人,容易上头,一上头就觉得自己能替吳家做主,觉得自己是吳家的家主。可他不是。”
“吳老狗答应的事,吳家不认。他答应你的那些话,出了这个门,就当没说过。”
“吳玄辰——”张启山刚开口叫了一个名字,吳玄辰就抬手截断了他的话头:“我不会允许吳家的任何一个人走进你们那个所谓的局里。一穷不会,二白不会,三省不会。吳邪更不会。”
他单独拎出吳邪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从张启山脸上移到了齐铁嘴脸上,又移回张启山脸上。
“长沙的老九门,就应该随着旧时代销声匿迹。你们从前那些恩怨、那些手段、那些在长沙城里呼风唤雨的日子那是旧时代的事。旧时代过去了,诸位。”
他把目光抬起来,直视张启山的眼睛,“而现在,是新时代。新时代要做的事,是承国志,打造新社会,振兴产业,培养后代,让家族正正经经地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而不是去搞什么长生。”
“长生这种东西,从秦始皇到嘉靖,从你们张家到汪家,几千年弄下来,弄出了什么?一堆乌糟糟的烂账。”
张启山的脸色变了。
他这一生,最忌讳两件事:一是有人质疑他统率九门的权威,二是有人把他毕生所求的长生大业说成烂账。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吳玄辰!我知道当年在长沙的时候你就看不起九门在棋子岭的那一套,但你别太——”
“别太什么?”吳玄辰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别太实话实说?”他低头把盘龙佩不紧不慢地放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动作像是在说——你看,我不急。你看,你又急。
“搞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没成功就算了,还被狗缠上了。”吳玄辰没忍住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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