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纱布下面
护士的动作很利索。
胶布被揭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刘浩然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却没吭声。
陈婉下意识地抓住了床沿。
白纱布一层层揭下去,先是干结的暗色,然后是那道口子。
头皮被剃开一小片,裂口看着比她想象的要长,黑线一针一针绷着两边的肉,
周围青肿还没退,有的地方结着没褪净的血痂。
灯光一照,那点红和紫显得格外清楚。
陈婉的胃里猛地一缩。
走廊上跟周盛说话时的怒意还在,可看见这道口子的这一秒,
后怕忽然压过了一切。
‘要是再偏一点呢?
’
‘要是当时没有人叫救护车呢?
’
她手指发冷,腿也有一瞬间发软。
电话里听见“两酒瓶”的时候,她已经够恨了。
可恨意碰到这道真实的裂口,还是会让人眼前发黑。
耳边隐约响起自己先前吼过的那些话,全变成了同一个声音——
晚了。
那时她还只是听见。
现在她看见了。
“哇……”
林秀芬捂住了嘴,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想骂人,骂到嘴边又怕惊着病人,只能把那口气死死咽回去,反复地说:
“作孽……
真是作孽……”
陈永仁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那道伤看了几秒。
他看伤的眼神很稳,不像在慌,更像在把后果一寸一寸看清楚。
“里面呢?”
他问得简短,“会不会伤到骨头?
以后留不留疤?
有没有什么后遗症,现在就得问明白。”
护士头也没抬,用碘伏轻轻擦着周围:“医生不是说了吗,是头皮裂伤,
没伤到颅骨。
缝线过些日子来拆。
疤会有一点点,头发长出来就挡住了。
现在主要是防感染,别碰水,别自己揭。”
这些话他们先前就已经听过一轮。
可亲眼看见之后,每一个字都变得更沉。
刘浩然有些不好意思。
伤口暴露在这么多人眼前,比疼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下意识想侧过脸去,好让那道口子少被看两眼,可护士按住了他的太阳穴:
“别动,马上就好。”
“看着吓人,其实……
已经没那么疼了。”
他小声说,反而侧过一点脸去看陈婉,像是她比躺在床上的人更需要被稳住,
“婉姐,你别怕。
我没事的。”
陈婉的眼睛还盯着那道口子。
“以后不许再说没事。”
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头破了,还在输血,
你跟我说没事?
刘浩然,你再这么说,我真的会生气。”
“我……”
“不准逞强。”
她把那句话又咬实了一遍。
刘浩然只好“哦”了一声,像个被训住的人。
护士已经开始重新包扎,动作稳定,一层层把裂口重新压回白纱布下面。
可那画面已经进了陈婉的眼睛里,收不回去了。
白纱布重新盖上,也不等于没看见过。
林秀芬伸手帮着扶了扶他的肩膀,让他别乱动,边扶边说:“谁打我们家的人,
就是跟我们家过不去。”
她的声音仍然带红,口气却硬了起来,“浩然,你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是我们认的。
有人敢这样对你,我们不能当没看见。”
刘浩然鼻尖有点发酸。
“妈……”
“叫得对。”
林秀芬给他把滑开的被子拉好,“今晚你就好好躺着。
要喝水、要吃饭、哪不舒服,都张嘴。
别自己忍着。”
陈永仁“嗯”了一声,算是把妻子的话也认下了。
他问护士:“明天出院之前,还要注意什么?”
“观察精神、有没有剧烈头痛呕吐。
没有意外就可以办出院。”
护士把胶布贴好,一边收拾托盘一边交代,“伤口保持干燥,拆线按门诊时间来。
头几天少低头、别剧烈活动。
有事按铃。”
她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陪护别太多人挤着床,让病人休息。”
门重新关上。
病房里一时只剩下输液管里细微的声响。
陈婉还站在原地,眼睛看着新换上的干净纱布,像是透过它仍能看见下面的裂口。
刘浩然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指。
“真的……
比刚才好受多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只说给她听,“你刚才在外面,一定说了很多话吧。
累不累?”
陈婉低头看着他。
后怕还在,可被他反过来安慰,她心里那根弦反而更软了,也更紧了。
“我的人我看着。”
她说得并不大声,却清楚得很,“今晚我不走。
你的伤,我得看着它一点一点往好了走。”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知道已经不只是干姐姐的口吻。
可她不打算改。
刘浩然的耳根又红了。
他想说“婉姐你回家休息吧”,看见她眼圈还红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亲昵太明显,明显到没法再只当成干姐姐照顾干弟弟。
林秀芬听在耳朵里,眼皮动了动,却没有拆台。
陈永仁也没有接话打趣,只把陪护椅往床边挪了挪,让位置更方便她坐下。
“那今晚就这样。”
林秀芬很快把照护的事分派下来,语气已经完全是自家人的做法,
“婉婉守着床边。
我一会儿去楼下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买点粥和热的。
你爸盯着医嘱单和发票,别到时候东西找不齐。”
她又对刘浩然说:“你现在是病人。
想喝水就说,别自己撑着去够。
我们在,不是让你一个人躺着挨。”
“好。”
陈婉应声,在床边坐下,把刘浩然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
自己的手却还搭在他腕侧。
指腹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脉搏,确认那点跳动还稳。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心疼。
陈永仁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那种会立刻把话说满的人,可有些事今晚必须先放到台面上。
“明天出院之前,这事得有个说法。”
他开口了,声音沉而慢。
三个人都看向他。
陈永仁的目光最后落在刘浩然脸上,又把另外两人也包进来:
“他出医药费,难道这事就算了?
报不报警,今晚得心里有数。”
病房里静了。
陈婉、林秀芬,还有枕着纱布的刘浩然,同时看向彼此——
更准确地说,三个人的视线,最后都落在了刘浩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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