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今晚我不走
陈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
和棠棠的聊天框停在最上面。
刚才那通电话挂得太快。
以苏棠的性子,这会儿多半已经在找外套、找车钥匙了。
她低头打字。
陈婉:【人没事,今晚我看着。
你别过来,回头细说。
】
想了想,又补一条。
陈婉:【留观一晚,明天出院。
】
发出去不到五秒,对面就回了。
苏棠:【好。
】
苏棠:【你也别硬撑,有事随时打给我,几点都行。
】
陈婉回了个【嗯】。
至于周盛为什么偏偏打给苏棠,大半夜语无伦次地跟她说对不起——
她没问。
不是不奇怪。
是今晚,她连多想一秒那个名字的力气都不想给。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进去。
病房里,林秀芬已经把保温桶收进袋子,陈永仁在叠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
“谁的电话?”
林秀芬问。
“棠棠。
听说了,问一声。
我让她别过来。”
“是该别过来,这么晚了。”
林秀芬点点头,又看看床上的刘浩然,把手里的袋子放下了。
“婉婉,你跟你爸先回去。
妈留下吧。”
刘浩然一听就急了:“妈,不用,真不用,我一个人都行——”
“你别说话。”
母女俩异口同声。
刘浩然:“……”
‘行。
我不说话。
’
‘这个家里,病人好像没有发言权。
’
陈婉把母亲的袋子重新拎起来,塞回她手里。
“不用,今晚我不走。”
“你都熬一晚上了。”
“妈,你明天早上还得来接人。”
陈婉说,“你们回去睡一觉,早上来。
晚上这儿有我。”
林秀芬看看女儿,又看看床上那个缠着纱布、眼巴巴望着她们的年轻人。
她没再坚持。
“陪护椅硬,你把我那条披肩垫上。”
“嗯。”
“半夜他要喝水,你别让他自己够。”
“知道。”
“浩然。”
林秀芬转头,“不舒服就按铃,别憋着。
听见没有?”
“听见了,妈。”
陈永仁一直没说话,走到门口才回头。
“明天一早来接。”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
“晚上别聊太晚。”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可刘浩然莫名其妙就红了耳朵。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进了电梯,听不见了。
病房一下子空了。
陈婉关掉顶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
暖黄的一小圈,照着床头柜上的水杯、病历夹,和他手背上的胶布。
隔帘拉了一半。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鞋底擦着地,很轻。
她在陪护椅上坐下。
刚才在走廊、在病房,她一句一句地说,一件一件地定。
那时候不觉得累。
现在人一走,四下一静——
累就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了。
跟着爬上来的,还有别的东西。
两个酒瓶。
她没亲眼看见。
可她见过纱布底下那道口子,见过那袋血一点一点往他胳膊里走。
‘再偏一点呢?
’
‘再往下一点呢?
’
‘如果当时没人叫救护车,如果他一个人倒在那儿——’
陈婉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不敢想。
可偏偏停不下来。
“婉姐。”
床上的人忽然出声。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刘浩然侧过脸看她,“你在发抖。”
“我没有。”
“你有。”
他把没扎针的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碰到她的手背。
凉的。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她的手握住了。
握得很轻。
像是怕把她握疼了,又像是怕她抽走。
陈婉低头看着那只手。
今晚握过很多次。
在父母面前,在他说要娶她的时候。
可那些时候,都有人看着。
现在没有。
只有一盏夜灯。
“对不起啊。”
他小声说。
“对不起什么?”
“让你们一家人,大半夜都耗在这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爸妈本来该在家睡觉的。
你也是。”
‘挨酒瓶的是我一个,熬夜的是人家一家三口。
’
‘刘浩然,你这个病人当得一点都不省心。
’
陈婉看了他两秒。
然后用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再说这种话,我明天就把你扔回出租屋。”
“……
那我不说了。”
“嗯。”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的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
又一下。
“老板娘。”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只剩气。
陈婉的心尖跟着颤了一下。
进了医院以后,她好像还没听他这么叫过。
当着父母,他叫婉姐。
当着周盛,也只是一声婉姐。
现在没人了。
他才敢叫。
“嗯。”
她应了一声。
喉咙里有个词滚了上来,已经到了舌尖。
工厂后院叫过。
电话里也叫过。
不是不会叫。
可隔帘那边空着的床位,门外随时会推门的巡夜护士,
还有她自己那点忽然冒上来的、说不清的羞——
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
又咽回去了。
刘浩然好像察觉到了,眼睛在夜灯里亮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想叫……”
“没有。”
“我都看见了,你嘴动了。”
“你一个脑袋缝了针的人,眼神倒是好。”
“那你叫一声嘛。”
“这是医院。”
“没人。”
“护士会进来。”
“护士进来我就闭眼装睡。”
陈婉被他气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一下。
‘这个人。
’
‘头上缝着针,刚输完血,还在跟我讨价还价。
’
她没叫。
她只是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他的指缝。
扣得很紧。
“欠着。”
她说。
“欠着?”
“伤好了再叫。”
刘浩然的耳根,在夜灯底下一点一点红透了。
“……
那我得快点好。”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一下。
门上那块小玻璃窗,晃过一束手电光。
刘浩然立刻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手电光移开,脚步声又往前去了。
他睁开一只眼:“走了吗?”
“走了。”
“你看,我说到做到。”
“装个睡还装出成就感来了?”
‘那可不。
’
‘为了一声老公,我连演技都练上了。
’
后半夜,他终于睡着了。
呼吸慢下来,很匀。
陈婉没松手。
她靠在陪护椅上,半睡半醒,每隔一会儿就睁眼看一下他额侧的纱布。
没渗。
还好。
窗外的天,从墨黑一点点褪成很淡很淡的青。
他在睡梦里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大约是蹭到了伤口。
陈婉凑过去,压低声音:“别动。”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几点了……”
“还早。
再睡会儿。”
他“嗯”了一声,眼皮又要合上。
陈婉看着他。
爸已经说过了,出院回江景苑。
妈也说了,家里有地方,粥也能熬。
那是父母的安排。
可有一句话,她想自己说。
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浩然。”
“嗯……”
“出院以后,跟我回江景苑。”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在灰白的晨光里看着她。
不是干爹干妈让他回去养伤。
是她,叫他跟她回家。
刘浩然张了张嘴——
门被推开了。
“306,测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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