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瓮中之鳖
所有人脚上都裹着麻布,踩在青石板上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那个被指派去下药的黑衣人摸到养殖池边上,蹲下来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
池水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微弱的荧光,池底的虾群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有一只弹一下尾巴。
他把布袋口朝下抖了抖,一包药粉尽数倒入池中。
粉末入水即化,池水依旧清澈见底。他等了片刻,池底的虾群忽然开始翻腾——一只接一只地翻过身来,白白的虾肚在荧光里格外刺眼。
他咧嘴笑了一下,转身朝客栈跑去。
客栈后门边上,一个佝偻的黑影已经蹲在那里。
他屏住呼吸,从腰间摸出一把薄铁片,从门缝里伸进去,轻轻拨开了门闩。整个动作极轻极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门闩滑开的那一瞬,门忽然从里面被一脚踹开。
门板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脸上。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出去,鼻梁骨咔嚓一声脆响,血从蒙面布下面喷出来,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梁石从门里走出来。
他今夜只披了一件外衫,没有拿长枪,手里握着一把窄身直刀。
刀已经出鞘,刀刃在昏暗的夜色里泛着冷光,像是刚从冰窖里抽出来的。
他走出来的步子不快不慢,脚掌落地的节奏和呼吸一样稳,走到昏死的黑衣人旁边,弯腰补了一刀背,敲在后颈上,那人彻底瘫软在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黑影群。
同一时刻,客栈正门外。
赵长风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他今夜根本没有睡——外衫穿得整整齐齐,猎弓握在手里,弓弦已经拉满。
身后的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箭头在磨刀石上磨过,月光虽被云遮住了,箭尖却自发出一层冷光。
“哪条道上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每一个黑衣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黑衣人从正门台阶下站起来,手按刀柄,目光阴沉:“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赵东家,莫怪。”
赵长风没有说话,只是把弓弦又往后拉了一寸。
领头的大喝一声:“亮刀!”
二十余把刀同时出鞘,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阵型散开,前后有据,不是寻常地痞。
领头的刀尖指着客栈大门,厉声下令:“放火烧店!不留活口!”
话音刚落,第一支箭就破空飞出。
不是警告,不是威慑。
箭头正中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肩窝,那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手里的刀甩出去老远,捂着肩膀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第二支箭紧跟着钉在另一个黑衣人的大腿上,箭头穿透腿肉扎进地里。
那人被钉在地上拔不出腿,惨叫声撕破夜空。
第三支箭擦着领头黑衣人的耳廓飞过去,箭尖带走的不仅是风声,还有一小片耳垂的肉。
他猛地一偏头,箭从他耳边掠过,将他身后一个正举刀冲向客栈大门的黑衣人钉在了门框上——箭尖穿透衣袖,把整条胳膊牢牢地钉在木框里。
那人疼得刀都握不住,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挂在门框上像一块晾着的肉。
弓箭停了。
不是赵长风停下了——是他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一根铁桦木棍从赵长风身侧横扫而出。
棍梢带着风声抽在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黑衣人腰眼上,那人连刀都没来得及举,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翻了两个同伴,三个人滚成一团撞在磨盘上。
赵森手执长棍大步跨出廊檐,他今年十三岁,个子已经快到赵长风的肩膀,手中的铁桦木棍比他整个人还高出一截。
棍身一抖,格开劈来的两把刀,火星四溅。他借着格挡的反震之力,手腕翻转,棍梢自下而上崩在一个黑衣人的下巴上,那人仰面朝天摔出去,满嘴是血,牙齿磕掉了几颗。
“大哥!你什么时候出手的?”赵峰从柴垛后面跳出来,单刀已经握在手里,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兴奋的光。他话音未落,一把刀已经朝他劈过来。
赵峰侧身一让,刀刃擦着他的鼻尖削过去,他反手一刀砍在对方手腕上,用的是刀背,但力道一分没减。
那人腕骨咔嚓一声脆响,刀脱手飞出,赵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把人踹出去好几尺远,那人在地上滑了一段才停住,抱着手腕哀嚎。
“三弟小心左边!”赵林的声音从磨盘后面传来。
赵峰头也没回,单刀往左一撩,刀刃和一把劈来的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赵林从磨盘后面探出头,手里的小瓷瓶朝那个偷袭的黑衣人面门一扬,一股淡黄色的药粉扑面而去。那人吸了一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先着地,一声没吭。
赵晓静没有露面。
她藏在客栈大堂的房梁上,两只脚勾着横梁,整个人倒悬着。
梁石说过,暗处的人要管住自己的好奇心,她管住了。
两个黑衣人从她脚下跑过去,谁也没抬头看一眼。等他们跑过去了,她从房梁上无声地翻下来,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弯,一点声音都没有。
匕首在她手里只露出两寸的锋刃——她年纪小,知道刀刃对着自己人危险,便用刀柄在一个黑衣人的后脑勺上狠狠敲了一下。那人踉跄两步想回头,赵晓静已经绕到他背后又是一敲,他晃了晃栽倒在地。
另一个黑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见身后站着一个还不到他腰的三四岁的小姑娘,月光照在她脸上,梳着两条小辫子,辫子上还扎着红头绳。
他愣了一下——就这么一瞬,赵峰的刀背从后面劈在他肩膀上。他往前一扑,赵晓静侧身让开,那人结结实实地拍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山根从养殖池的方向大步跑过来。
他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挂着一根水草,赤着一只脚——那只鞋跑丢在池边了。
他手里的齐眉棍两头沾着泥和青苔,还没跑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喊:“哥!池子里被下了药——虾全翻了!一池子白肚皮!”
赵长风脸色一沉,反手一箭射穿了一个想从侧面包抄梁石的黑衣人的小腿。
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箭头从小腿一侧进去另一侧出来,血顺着箭杆往下滴。
梁石那边已经倒了六个。
他没有下死手,每一刀都是刀背,但每一下都精准到毫厘——手腕、肘弯、膝盖、后颈。
一个黑衣人从背后举刀劈他,梁石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身子一侧让过刀刃,刀背反手敲在那人腕骨上。
那人刀还没落地,梁石的刀背已经敲在他膝弯上,他单膝跪下去,梁石的刀背又敲在他后颈上,整个人往前一趴,脸贴在青石板上,再也起不来了。
梁石在人群中无声地穿梭,从不出第二刀,所过之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领头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他跑出不到十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只赤着的脚从旁边伸出来,不偏不倚地绊在他脚踝上。
领头的一个趔趄往前栽,双手撑地想爬起来,一根齐眉棍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山根从地上爬起来,赤着一只脚,喘着粗气,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棍子架在领头的脖子上纹丝不动。
“跑?”山根低头看着他,“往哪儿跑?”
赵长风走到领头面前,从他腰间抽出那把宽背砍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很沉,开过锋,不是寻常混混用的家伙。他把刀尖对着领头的鼻尖,语气平静:“谁派你来的?”
领头咬着牙不说话,眼珠子还在往左右瞟——他的人在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抱着腿呻吟,有的趴在地上装死,有的被自己的腰带反绑了双手。没有一个人还能站着。
他把牙咬得更紧了。
梁石无声地从他身后走过,刀背在他膝弯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精准——不致命,但疼得他浑身一颤。
领头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骨头撞石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刘——刘大脑袋。”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镇上刘记酒楼的刘掌柜,出了二百两银子,雇我们来烧客栈、毁虾池。他说——他说只要把养殖池毁了,风若客栈的虾就完了,客栈也就完了。不光他一个人——他还说背后还有人不希望赵家壮大——”
赵长风把砍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石三分。火星溅在青砖上,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
“秋月,带阿兰和孩子们回屋。”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秋月揽着赵晓静往后走,阿兰抱着梁宁站在廊檐下,没有回屋。
她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黑衣人,又看了一眼梁石——他正弯腰把一个还在呻吟的黑衣人翻过来,检查伤势。
阿兰把梁宁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站到了廊柱后面。
“山根,把人全捆了。”赵长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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