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月黑风高
沈墨每晚临睡前,必提一盏马灯绕客栈走一圈。
这个习惯是他从京城侯府带出来的——当年侯府的园子,角角落落他都巡过,连假山石缝里漏一滴水他都能听出来。
如今换了主人,他的命也换了一回,只有这个习惯,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改不了。
廊檐下的石板被他踩得熟透了,哪一块会咯吱响,哪一块雨天会滑脚,他都清清楚楚。
今夜月色好,春末的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养殖池的水腥。
客栈的客人们都睡了,雅间的灯笼灭了,大堂的炉火也封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后院灶房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水花翻溅声。
沈墨的脚步顿了顿。
这个时辰,水缸里的虾早就安安静静了。
他把马灯的灯芯拧低,火光缩成一粒黄豆,把他自己也笼进暗处。
然后他贴着墙根无声地绕到灶房后窗,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月光把灶房照得半明半暗,两个蒙面人正趴在养虾的水缸沿上,四只手在水里搅得哗哗响。
沈墨没有推门。
他退后两步,转身朝天井走去。
同一时刻,赵家正屋里,赵煜刚吃了奶,赵长风把他竖抱在肩头轻轻拍着奶嗝。
小家伙打完嗝就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他爹的肩窝里。
若若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顾嬷嬷新抄的药方册子,正看到“小儿惊风”那一页。
梁石从屋外无声地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他在赵长风耳边低声说了句:“有客。两个。客栈后厨。”
若若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那本药方册子,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赵长风脸上,平静得像是听到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消息。
赵长风把睡着的赵煜轻轻放进若若怀里,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猎弓。
“叫山根。别惊动旁人。”
山根从床上被梁石拍醒,一听有贼,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从墙上抄起齐眉棍就往客栈跑。跑到天井被沈墨一把拽住,拉到了前门旁边的磨盘后面蹲下。沈墨压低声音说:“还在里面。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带着刀和麻袋。”
山根握紧了棍子,低声骂了句脏话。
赵长风带着赵森赵林赵峰和赵晓静赶到的时候,四个孩子的兵器已经拿在了手里。赵森握着铁桦木棍站在正门旁的石墩边上,赵峰举着单刀蹲在灶房后门的柴垛上,赵林握着瓷药瓶站在赵森身后,赵晓静攥着两把匕首站在梁石旁边。
赵长风朝沈墨点了一下头。沈墨提起马灯,推开灶房的门。
灯光照进去的那一刹,两个蒙面人同时僵住了。矮壮汉子手里还攥着一只虾,虾在他掌心里弹了一下弹得他手背生疼,他顾不上疼,愣愣地回头看着门口。瘦子反应快,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
“二位,”沈墨的声音不紧不慢,“这虾是雅间专供的。想吃得先订房。”
瘦子拔出短刀,刀刃在灯光里闪了一下。他的眼睛扫过门口——一个提着灯的老头子,一个赤着脚拿棍子的庄稼汉。就这两个人。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头,识相的把灯放下,让我们走。不然——”
“不然怎样?”
瘦子手里的刀颤了一下。他看见了。沈墨手里的马灯拧亮了,灯光越过沈墨的肩膀照进天井——赵长风站在天井中央,猎弓拉满,箭尖正对着他的咽喉。弓箭后面是梁石,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梁石旁边蹲着赵峰,单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赵森从石墩上站起来,铁桦木棍无声地抬起了几寸。赵林站在他身后,拇指拨开了瓷瓶的塞子。赵晓静从梁石身后闪出来,匕首分握在两只手里,小小的人站得稳稳当当。
前门、后门、天井、屋檐,每一个方向都有人在等。
瘦子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但刀刃已经在灯光里抖得叮叮作响了。他身后那个矮壮汉子把手里的虾往缸里一扔,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都变了调:“别放箭——别放箭——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我们是被指使的——刘记酒楼的刘大脑袋让我们来的——”
山根把齐眉棍往地上重重一顿,闷响声砸在青砖上,打断了矮壮汉子的话:“这话上回那两个来偷的也说过了。”
两个贼人面面相觑,脸色白得跟月光一个色。
赵长风缓缓松开弓弦,没有放箭。他朝后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伙计搬货:“带走。”
山根大步上前,一脚踢开瘦子脚边的短刀,揪住他的后领往外拖。矮壮汉子被梁石拎着后领提溜起来,脚尖点着地踉踉跄跄地被拽出了灶房。
赵峰从柴垛上跳下来,把单刀插回腰间刀鞘,满脸遗憾地嘟囔:“这就完了?我刀都磨好了。”
赵森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赵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赵林走上前蹲在水缸边上,把散落在地上的虾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水缸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虾。赵晓静也蹲下来帮他,两只小手在水里轻轻拨了一下,让刚放回去的虾慢慢舒展开尾巴。水缸里的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灵泉水里的虾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弹一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
沈墨弯腰捡起地上的麻袋和卤料罐,把罐子放回灶台下面的柜子里,合上柜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闩扣。他提起马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水缸里的虾安安静静,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把马灯拧灭,回屋睡了。
三日后,深夜,无月,无风。
赵家村的老槐树在夜色里站成一团浓墨,连村口的狗都伏在窝里没有出声。
白日里车马喧嚣的村道此刻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后山的林子在夜风里偶尔发出一阵沙沙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
风若客栈的最后一盏灯笼早已灭了。
廊檐下那盏彻夜不熄的马灯,不知何时也被人用一块湿布无声地盖熄——火苗在布里挣扎了两下,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后山密林中,二十余条黑影无声地蹲伏在树丛后面。
领头的身形魁梧,蹲在最前面,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宽背砍刀,另一只手拨开面前的灌木枝,冷冷地盯着山下那座黑沉沉的客栈。
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在夜色里泛着一层阴冷的光。
“大哥,”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都探清楚了。客栈打烊早,灶房里养着活虾,水缸就在灶台旁边。后门就一把木闩,一拨就开。”
领头的不说话,只是盯着客栈看了很久。
忽然开口,声音粗哑低沉:“虾池呢?”
“后山脚下。两个池子,没人守。”
领头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旁边的人:“把这包药倒进池子里。虾死光了,他风若客栈的招牌就砸了一半。”
他左手一挥,身后二十余条黑影便分成三股——一股跟着他朝客栈正门摸去,一股绕到后厨,最后一股无声地围住了客栈侧面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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