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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醒啦~


赵长风没有走城门。

他把骡子拴在破庙门口的枯树上,绕到城墙西北角,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枝正好搭在城墙上。

他借着月光攀上树,翻过城墙,落地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四海楼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没有点,在黑黢黢的街面上格外冷清。

赵长风没有走正门,绕到后巷,翻过后院的矮墙。

后院里堆着几摞空酒坛子和一捆捆干柴,灶房已经封了火,伙计房里黑着灯。

掌柜李想的房间在二楼,窗户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赵长风摸黑上楼。

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咯吱响了一声,他停下来,等了片刻,楼上的鼾声没有停。他无声地推开房门,闪身进去。

李想正趴在桌上打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几碟剩菜,手里还攥着一只酒杯。

赵长风走过去,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按在墙上。

李想猛地惊醒,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呜咽着想喊,赵长风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下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我问你几件事,”赵长风的声音不高,冷得像腊月的北风,“你点头,我就松手。你敢喊,我让你这辈子都喊不出来。”

李想拼命点头。

赵长风松开手。

李想瘫在椅子上,浑身筛糠似的抖,借着烛光看清了面前的人——青布短褐,眉眼英挺,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张盛是你陷害的?”赵长风开门见山。

李想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位爷,您说什么——张盛那事是他自己——”

赵长风往前走了一步。

李想赶紧改口:“是——是我——是我把方子塞进他屋里的——”说完这句话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软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赵长风。

“新东家知道吗?”

“不知道——我哪敢让他知道——”

李想的声音越来越小,“老东家留下好几道秘方,都在张盛脑子里。他不肯交出来,我妻弟也是厨子,要是张盛走了,那位置就是我妻弟的。新东家本来就对张盛有些看法,我就说张盛要把秘方卖给醉仙楼。”

“冯二抡的棍子?”

“是——是我让他下手狠点的——打了就扔出去——斩草除根——”

李想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赵长风的袖子,“这位爷,您饶了我,我给您银子——我把铺子里的银子都给您——”

赵长风低头看着他,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一字一字地说:“明天一早,自己去县衙投案。你要是不去,我去。”

李想瘫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明天一早就去——”

赵长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下了楼。

他从来路翻过城墙,回到破庙时,锅里的面正好煮开了。

山根蹲在火堆旁边搅着锅,两个半大孩子一人端着一个破碗蹲在旁边等,眼睛里全是饿急了的光。

妇人抱着婴孩坐在车板上,用赵长风留下的金疮药给张盛敷了伤口,又拿布条仔细缠好。

老太太裹着山根脱给她的棉衣,靠在残墙上喝了几口热面汤,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赵长风回来以后,走到骡车旁,低头看了看张盛。

伤口包扎好了,呼吸还是又浅又急,脉象仍然细弱,但至少额头上的血止住了。他转头看着妇人:“你们家的事,我都查实了。明天一早,陷害你男人的掌柜李想会去县衙投案。”

妇人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跪下,额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恩人——恩人您是我全家的恩人——”

赵长风把她拽起来:“上车。我娘子是大夫,到了村里再说。”

山根把锅里的面分到碗里——碗不够用,他自己干脆用锅盖。

那两个孩子一人端了一碗面蹲在地上埋头吃,男孩一边吃一边回头看他爹,手里的筷子夹了两根面条就往张盛嘴边送。

妇人轻轻拦住他:“你爹还昏着,等回家熬了粥再喂。”男孩把筷子收回去,又看了爹一眼,把面含在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山根端了一碗面汤递给那妇人,妇人接过去,先喂了老太太喝了几口,又喂怀里婴孩抿了一点热汤,最后才低头喝了一口。

一口面汤下肚,她握着碗的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眼泪掉在碗里,和着面汤一起咽了下去:“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热乎的面汤。”

赵长风把马灯挂在车辕上,扬鞭一甩。

骡车在夜色里稳稳地朝赵家村驶去。车上多了一对半大的孩子,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一个白发老太太,和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月光照在官道上,把骡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根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那盏马灯还挂在门框上,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颗不肯灭的星星。

张盛是在鸡叫头遍的时候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破庙里那半堵残墙,而是一顶干干净净的蓝布帐子。

帐子洗得发白,边角上打了个小补丁,针脚细密,透着一股浆洗过的清香味。

他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在做梦。

破庙里没有帐子。

破庙里只有漏风的墙和冻硬的地。

他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铺着的厚棉褥子,褥子下面是烧得暖烘烘的火墙。

暖意从脊背往四肢漫延,把他冻僵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焐热了。

喉咙里像卡着块火炭,又干又疼,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门帘被掀开了,他妻子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看见他睁着眼,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

“醒了!娘——娘——他醒了!”

老太太颤巍巍地从灶房跑进来,两个半大孩子从院子里冲进屋,男孩跑得太急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爬起来也不拍土,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一把攥住张盛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嘴巴扁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憋着不哭。

他妹妹个子矮够不着床沿,踮着脚尖在床尾急得团团转,嘴里一个劲地喊爹。

张盛看着围在床边的几张脸,看着妻子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娘亲白了大半的头发,看着两个孩子瘦得尖尖的下巴,忽然想起破庙里那刺骨的冷风、额头上火辣辣的疼、妻子跪在地上的磕头声、小宋东家那一脚踹翻火盆时溅起的火星——所有的碎片一起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他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他妻子赶紧把粥放在床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在抖,声音也还在抖,但脸上是笑着的,一边笑一边流眼泪。

“咱们被救了。是赵家村的赵东家和林娘子救的——把你从破庙里拉回来,给你治伤,给我们一家老小吃的住的——李想去衙门投案了,冯二也被抓了,你的冤屈都洗清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到顾嬷嬷给他额头缝针的时候手有多稳,说到秦娘子给孩子们换了新棉衣,说到山根把骡车上的年货卸下来腾了地方给他躺,说到秋月给他们送来了新棉鞋和新棉被。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她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若若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顾嬷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银针。

张盛想要起身行礼,若若摆了摆手让他在床上躺好,先切了脉,又看了看额头上的伤口愈合情况,点了点头说再喝几副药就好利索了。

张盛靠在床头,嘴唇嚅动了半天才开口:“夫人的救命之恩,我张盛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清。”

若若把药碗递给他妻子,语气平平淡淡的:“先把身子养好。当牛做马也得有力气。”说完便转身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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