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不走!
又养了几日,张盛能下床走动了。
他慢慢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正屋是青砖灰瓦,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枣树下石桌石凳摆得整整齐齐,后院练功场上梅花桩和兵器架擦得干干净净。
他听见灶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廊檐下孩子们背书的声音、远处客栈大堂里客商谈笑的声音——这些声音和四海楼后厨的喧嚣不一样,这里没有摔盘子骂人的掌柜,没有勾心斗角的妻弟,没有暗地里塞方子栽赃的黑手。
他扶着墙站了很久。
年关前,顾嬷嬷正在灶房里研究新菜——若若带回来的海货多,光靠原来那几样做法不够换花样,正需要一个真正的厨子来掌眼。
张盛走到灶房门口,哑着嗓子说了句,自己是个厨子,灶上的活都会,想试试。
顾嬷嬷给他让了灶台。
张盛走到灶台前。
他站在灶台前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一个离家很久的人终于推开了自家的门。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菜刀,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的食材——活虾、蛤蜊、蛏子、一把青菜、几个鸡蛋。
他的手指从食材上一一拂过,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然后他动了。刀在案板上飞快地起落,姜丝切得细如发丝,葱段剁得均匀利落,蛤蜊开壳取肉只用了刀刃一挑一剜,动作快得连山根都没看清,案板上已经整整齐齐码好了一排蛤蜊肉。
锅烧热油滚,食材入锅只在须臾之间——虾仁在油里蜷成白玉似的球,蛤蜊在滚汤里张开了壳,蛏子肉和鸡蛋搅在一起滑进锅里嗤啦一声响。
整个灶房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跳。
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若若夹了一只虾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着张盛,郑重地说了句:“张师傅,你这手艺,留在我家灶房可惜了。”
张盛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又要被赶走,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若若接着说:“过了年,风若客栈的灶房归你。雅间专供的招牌菜,你来定。工钱按客栈管事的标准开,年底有分红。”
张盛站在灶台前,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
忽然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额头磕在灶房的地砖上,一声闷响。
他的妻子站在灶房门口,抱着孩子无声地淌眼泪。
他的老母亲坐在枣树下,对着灶房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
当天晚上,若若把张盛的家眷安置在员工房的单间里,两个孩子和赵家的孩子们一道去私塾念书,老太太跟着顾嬷嬷在灶上做些择菜剥蒜的轻活。
几天后的除夕夜,风若客栈的年夜饭由张盛掌勺,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站在灶房里指挥着秦娘子和陈娘子,锅铲翻飞之间,一道道菜端出去,大堂里觥筹交错,客商们吃得满嘴流油。
正月里一个傍晚,客栈雅间来了一位客人——新上任的县令周文正。
他点了那道茶香卤虾配山河醉,吃完之后让沈墨把厨子请出来。
张盛从灶房走到雅间,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卤汁。周文正放下筷子问了他一句:“你就是张盛?”张盛点头。
周文正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是李想和冯二的供状副本,上面把栽赃陷害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小宋东家也附了一封亲笔信。
信上说他受人蒙蔽错怪了张盛,如今四海楼灶房无人,愿出双倍工钱请他回去。
周文正把信推到张盛面前,说你若想回去,本官可以从中作保。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盛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它折好放回桌上。
他站起来,朝周文正鞠了一躬:“大人,若是一个月前收到这封信,我大概会回去。可现在——”
他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外暮色渐浓,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卤汁的香气。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臂弯上:“我这条命是赵东家和林娘子从破庙里捡回来的。别说双倍工钱,就是把整个四海楼赔给我,我也不走了。”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张盛站在灶台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被棍棒打过的脸上挂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张盛养好了伤,整个人脱了一层皮,也换了一副筋骨。
灶上的手艺却一点没丢。若若让他去客栈灶房试菜的那天,顾嬷嬷也在。
这位太后宫中出来的女官,虽不掌勺,但舌头比谁都刁——在宫里伺候太后饮食这些年,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尝过。张盛端上来的三菜一汤,她每样只夹一筷子,嚼完了不说话,又夹第二筷子。
张盛站在灶台边,紧张得围裙角都快被自己攥烂了。
“这道虾仁滑蛋,蛋的火候过了三息。”顾嬷嬷放下筷子,语气不咸不淡。张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能在乡野灶房里做出这个镬气,足见功底。”顾嬷嬷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夫人的眼光没错。客栈的灶房,交给你了。”
从那天起,张盛正式接管了客栈灶房。
但他没敢把顾嬷嬷的“品鉴”当成耳旁风——嬷嬷说蛋火候过了三息,他第二天就把虾仁滑蛋的火候调到了分毫不差;
嬷嬷说海鲜豆腐煲的芡汁厚了一分,他当天晚上就重新勾了三次芡。
顾嬷嬷来看过几回,没再挑过毛病。
厨房里的人都看出来一件事:张盛是个较真的人,但顾嬷嬷,是他较真的那道关。
海路那边,山根带出来的徒弟越发得力。
刘铁柱独自带车跑了两趟,虾的成活率比山根自己跑头一趟时还高。
水生自幼在渔船上长大,有一回骡车过河翻了桶,他跳进河里把虾一条一条捞回来,浑身湿透爬上岸,桶里的虾一条没少。
山根让他专门负责最险的那段山路,又给他配了脚力最好的骡子。
渐渐地,丙字组的人越来越多——铁柱从葫芦村召来了昔日的同乡,水生从海门镇带来了码头上的远亲。赵长风让沈墨在后山那一排小院旁边加盖了新院子,每天清早山根站在院子里点卯分活,劈柴的开荒的跑海的,一院子汉子喊一声“山根管事”,震得枣树叶子簌簌响。
若若靠在廊檐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山根当年傻呵呵地跟着赵长风进山打猎的样子。
那时候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如今他站在几十号人面前分派活计,嗓门洪亮,条理分明,谁该跑海谁该开荒谁该去石场顶班,张口就来。
赵长风从屋里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正叉着腰跟铁柱交代运输路线的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你养的。”
若若笑了,把赵煜往上托了托:“你养的。我养的是秋月那拨。”
秋月这拨也不得了。
养殖场的加工间从两间扩到了四间,茶蛋的卤香从早飘到晚。
秋月手下也有了两员大将。
陈娘子是村长的大儿媳,赵迎春是族长的亲孙女。
如今她们两人各挡一面,手下又带了四个村里新招的媳妇,咸鸭蛋的陶罐在储藏间里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做法,每一罐什么时候开封都算得清清楚楚。
秋月每天傍晚从加工间回来,先绕到客栈灶房门口,跟张盛对一下第二天要用的茶蛋和咸鸭蛋数量,再到枣树下坐一会儿,把手里的账本放在膝上翻一翻。
山根这时候多半刚从外面回来,一身泥一身汗,蹲在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去。
“今天铁柱跑海回来了,虾活了九成。”山根放下碗,拿袖子擦嘴。
“九成?”秋月翻开账本,又往上加了一笔,“这个月比上月多了一成半。”
“嗯。”山根把最后一口茶喝干净,“等后山养殖池挖好了,咱们自己养虾,成活率还能更高。”
秋月合上账本,拿帕子擦掉他额头上蹭的一道泥印子:“那你就更不用跑三百里地了。”
“跑还是要跑的。”山根嘿嘿笑了一声,“不跑怎么知道嫂子又要收什么海货。”
秋月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把账本夹在腋下,说了句“我去看看爹”。
山根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养殖场走去。
暮色落在他们肩上,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馨而又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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