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汗巾~
那天傍晚,山根从菜地出来,手里提着一筐刚摘的嫩黄瓜。
暮色从东边山头漫过来,把赵家村的屋顶染成一片灰蓝。
他把黄瓜筐放在作坊门口,正准备去井边打水洗把脸,一抬头,看见暮色里站着一个人。
刘翠翠。
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散了几缕,脸颊泛红,胸口微微起伏。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山根哥。”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晚风里飘过来的一缕炊烟。
山根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把水瓢放进桶里,站直了身子:“刘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我有话跟你说。”刘翠翠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布包袱往他手里塞,“这是我给你纳的鞋垫,你天天在作坊里站着,脚底下得垫软些——”
“刘姑娘。”山根往后退了半步,没接。
他的语气比前几天更平淡,平淡到近乎疏远,“东西我不能收。天快黑了,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早点回去吧。”
“山根哥,你听我说完。”
刘翠翠把手收回来,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暮色模糊了她脸上的棱角,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知道你还记着以前的事。以前是我瞎了眼,是我爹娘不会说话。我不替他们辩解,也不替我自己辩解。我就问你一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我不图你的钱。你在作坊里是二把手也好,是个普通伙计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就是觉得你人好。以前我没看出来,是我蠢。现在我看出来了——你踏实、厚道、对谁都真心实意。这样的男人,我这辈子不想错过。”
山根沉默着。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不是犹豫,不是动摇,而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伤人的沉默。
“刘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以前的事,我早就不记恨了。但有些事不是记恨不记恨的问题。我现在心里头——有人了。”
刘翠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问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是猜到的,是感觉到的——那个姓秋的丫头站在作坊门口时的眼神,是山根说“秋月,帮我收一下麻绳”时那种不经意的语气,还有他刚才说“我心里头有人了”时,声音里那种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山根已经侧过身,朝大棚那边喊了一声:“秋月,你锁好门了没?走了,该回去了。”
秋月从大棚后门拐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暮色里摇摇曳曳的。
她还是那身蓝底白花的粗布衫子,脸上沾了一小道泥印子,大概是刚才蹲在地垄上蹭的。
她看见刘翠翠站在山根面前,脚步顿了一下。
“好了。”秋月走过来,把马灯递给山根,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做过一百遍一千遍,“你手上有泥,先洗洗再提灯。”
山根接过马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从大棚里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眼睛倒是尖。”
“废话,天天看你那双手进进出出的,不尖也尖了。”
秋月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旁边还站着刘翠翠,脸上微微一红,转头朝刘翠翠点了点头,“刘姑娘,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你到村口吧。”
刘翠翠站在原地,看着马灯的光照在山根和秋月的脸上。
那光不算亮,但足以让她看清一切——山根低头看自己手时嘴角那一丝笑意,秋月说完话后别过去的半边脸,以及两个人站在马灯光圈里时的距离。
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肩膀的宽度。是可以随时并肩走、随时递东西、随时低声说话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自己来的路上,脑子里排演过的那些场面——她把鞋垫塞给山根,山根收下了,然后跟她说几句话,然后她再找个理由多待一会儿。
但现实是,她站在这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袱,而山根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另一个方向。
不是他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水往低处流,鸟往亮处飞,他的目光不自觉就往秋月那边去了。
“不用送了。”刘翠翠把布包袱收回怀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我自己走。”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山根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赵山根——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输在哪一步?”
山根沉默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村道上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
“刘姑娘,”他说,“你没有输。只是——她比你早来了很久。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秋月站在马灯旁边,握着灯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脚边被马灯照出的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圈光往山根脚下挪了挪。
刘翠翠没有再说话。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老槐树拐角处。
秋月把马灯往山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养殖场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
山根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提着灯追上去。
“秋月!”
“喊什么喊?”她没停,声音闷闷的,脸朝着前面,看都不看他。
“你走那么快干嘛?”山根追上她,跟她并排走着,马灯的光在两人脚前一晃一晃的,“我刚刚说的是真的。虽然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秋月的脚步慢了下来,但还是没转头。
她的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跟人家刘姑娘说得那么清楚——那你跟我说过吗?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山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跟她说过。他跟她说了无数次“早上吃了没”、“今天鸡鸭怎么样”、“账本对完了放桌上”,但最该说的那句话,他一次都没说过。
“秋月。”他站住了。
秋月也站住了,但还是不回头。
“你回头看我一眼。”
“不看。”
“就看一眼。”
秋月慢慢转过身来。马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的眼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
“你说。”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语气里有一种期待,像是在等着什么。她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山根举着马灯,看着秋月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这个人嘴笨。你从一开始就在养殖场里帮嫂子干活,我以为你就是个手脚勤快的姑娘。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天早上推开工坊门的时候,总往养殖场那边看一眼。你在喂鸡的时候,我就觉得那天干活特别有劲。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马灯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火苗闪了闪。
一只晚归的鸽子从老槐树上扑棱棱飞起来,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秋月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朝山根走近了一步。
她伸出手,把他提灯的那只手往旁边拨了拨,然后把自己手里那条叠好的汗巾塞进他另一只手里。
“擦汗的。新的,没用过。”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来,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明天早上的粥我给你盛。别自己盛,你每次都盛得太满,洒得到处都是。”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养殖场。
山根站在老槐树下,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握着那条汗巾。
汗巾是浅蓝色的,边角上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山”字——绣工说不上好,那个“山”字歪得跟他蚯蚓弓上的花纹有的一拼。
他把汗巾翻过来,背面还绣了两个字,比正面的还歪,但还是能认出来——秋月。
他对着马灯的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汗巾叠好,揣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刚才秋月攥过的地方留了余温。
他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仰头对着头顶的夜空笑了一下。
笑得憨憨的,又有点傻,跟那年蹲在村口啃窝头时完全是两个人,又完全是同一个人。
第二天清早,林若若坐在枣树下缝小衣裳,远远看见山根推开作坊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浅蓝色的汗巾——系在手腕上,打了个不太好看的结,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停下手里的针线,微微笑了。
赵长风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热粥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在石墩上坐下来,说了一句:“那条汗巾,是秋月绣的。”
“你怎么知道?”
“梁石跟我说的。上个月秋月找阿兰借绣花样子,说想绣几个字,问哪种针法结实。阿兰问她绣什么,她说绣个‘山’字。”
“你没跟我提。”
“我想看看这小子什么时候才发现。”赵长风端着粥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现在看来,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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