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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感悟!下雨了!


李公公身子早就凉透,蜷在破棉絮里,像只干瘪的虾米。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那是他省下来准备留给自己的。

那时他也像这男孩一样,跪在床边,想哭却哭不出来。宫里不许太监哭,哭了要挨板子。他只能咬着牙,把李公公冰凉的手掰开,取出那半块饼子,塞进自己怀里。

后来他用了三天时间,趁夜把李公公的尸身拖到宫外乱葬岗,草草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黄土。

那晚月色也很冷,风也很大。

“你叫什么名字?”陈凡忽然开口。

男孩愣了愣,抬起红肿的眼睛,怯生生道:“狗、狗儿……娘说贱名好养活……”

“狗儿。”陈凡重复了一遍,站起身,“你娘已经走了。”

“她没走!”男孩猛地尖叫,声音嘶哑,“她只是睡着了!她说过要带我去城里,找活计,吃饱饭……她不会丢下我的!”

陈凡不再说话,只是抬手虚虚一按。

一股温和的灵力笼罩住男孩,他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下,眼中的疯狂与抗拒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抚平,只剩下茫然与疲惫。

“睡吧。”陈凡轻声道。

男孩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支撑不住,歪倒在妇人尸身旁,沉沉睡去。只是那双小手,依旧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开。

天香子轻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干净的披风,轻轻盖在男孩身上。

“这孩子……怎么办?”

陈凡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庙门口,望向夜空。

不知何时,天上已聚起浓云,将月光彻底遮蔽。山风更急,吹得庙外古树哗哗作响,枝叶狂舞。

“要下雨了。”陈凡道。

话音方落,第一滴雨点砸在破庙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瞬间,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势极大,雨点密集如帘,从破庙顶部的洞口倾泻而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洼。庙内顿时水汽弥漫,潮湿阴冷。

天香子连忙掐诀,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升起,将男孩与妇人尸身所在的角落护住,雨水打在光幕上,溅起细碎水花,却落不进去。

陈凡没有进光幕避雨,依旧站在庙门口,任由雨水打湿衣袍。

他望着门外滂沱大雨。

雨点从万丈高空坠落,起初只是细小的水汽,在高空凝聚,化作雨滴,受重力牵引,加速落下。

这个过程,不过瞬息。

雨点砸在地上,有的溅起水花,有的渗入泥土,有的汇入溪流,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从生到死,不过一坠之间。

陈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庆阳在石亭里与他下棋时说过的话。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你看那落叶,春日萌发是为生,秋日凋零是为死。可落叶归根,化作春泥,来年又滋养新芽。这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生?”

“老夫困在元婴后期三百载,始终摸不到化神门槛。非是法力不足,亦非感悟不够,而是……看不破这生死二字。”

当时陈凡不懂。

他修道时日尚短,虽历经厮杀,见证生死,却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思考生死为何物。

于他而言,生便是活着,死便是消亡。

修士逆天而行,求的便是长生不死,超脱轮回。

生死对立,非此即彼。

可此刻,看着这漫天大雨,看着雨点从生到死的过程,他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雨点从云中凝结,是为生。

雨点砸落在地,消散无形,是为死。

可这中间的下坠过程呢?

那短暂的、瞬息即逝的坠落,算是什么?

是生向死的过渡?

还是死向生的转变?

陈凡缓缓抬起手,接住几滴雨水。

雨点冰凉,在他掌心溅开,化作一小滩水渍。他凝视着掌心那点水迹,神识沉浸其中,仿佛能看见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照着天地万象,映照着云卷云舒,映照着这庙中哭泣的男孩,映照着那早已冰冷的妇人,映照着他自己八十载太监生涯,映照着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生死别离。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如万马奔腾,震耳欲聋。

陈凡闭上眼。

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笼罩整座破庙,笼罩方圆十里山林。

他“看见”雨点从云中诞生,欢快地坠落,在空中划出千万道轨迹,每一道轨迹都独一无二,每一滴雨点都承载着不同的命运。

有的落在树叶上,顺着叶脉滑落,滋润草木。

有的砸在石头上,粉身碎骨,化作水汽蒸腾。

有的汇入溪流,奔向江河,最终归入大海。

有的渗入泥土,滋养根系,来年化作新芽的一缕生机。

生与死,在这雨中,似乎不再那么分明。

雨点落下是生,砸地是死,可那下坠的过程!

那短暂而绚烂的坠落,才是它真正存在过的证明。

就像那男孩的母亲。

她生于此世,历经苦难,最终饿死破庙,这是死。

可她留下了孩子,留下了血脉,留下了那些深夜里的轻声安慰,留下了逃荒路上省下的最后半块饼子。

这些记忆,这些温暖,这些微不足道的痕迹,会不会像渗入泥土的雨水,在某个来年春天,悄然生出新的芽?

就像元平公主。

她死了,尸骨无存,长春宗也败落了。

可她当年赐下的那个金碗,却改变了陈凡的一生。那份善意,那份机缘,如今还在陈凡身上延续!

这算不算另一种“生”?

就像他自己。

八十载太监生涯,行将就木时得遇仙缘,从此踏上修行路。那些在御马监喂马的日子,那些在深宫里谨小慎微的岁月,那些曾经以为毫无意义的苦难与卑微。

如今回头再看,何尝不是他道心的根基?

没有那些“死”,便没有今日的“生”。

生死之间,并非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一条蜿蜒流淌的长河。

死水汇入,生水流出,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所谓“死”,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

所谓“生”,不过是旧形态的新延续。

陈凡心中那层一直模糊的隔膜,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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